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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做了他一輩子的正位道侶,熬湯、守夜、替他養孩子,連外人都說他待我情深。

可他臨死前抱著的,不是我送的東西,是一枝放了很多年的芍藥乾花。

他用那枝花指著我,聲音冷得像刀。

“若有來生,別再起這種歪念頭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這一生所謂的夫妻情深,不過是他和姐姐對我的“遷就”。

那朵重瓣牡丹正是最盛的時候,花瓣一層壓一層,豔得逼人。

戴到我鬢邊後,鏡中那張臉也被映得愈發鮮亮。小娘對著我端詳了半天,神色越看越滿意,順手又替我把耳邊散下來的碎發撫平。

“牡丹是百花之首。我們呦呦生得這樣出挑,今天去了少宗主寢殿後的園子裡,必定能把旁人都壓下去。到時候少宗主隻消看一眼,就會先瞧見你。”

我盯著銅鏡裡的花,沉默了一瞬,才輕聲問她:“可我聽嫡姐身邊的丫鬟提過,嫡姐今日……戴的是芍藥。”

“芍藥和牡丹模樣本就相近。萬一少宗主看岔了,把人認錯了呢?”

小娘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如常,臉上也重新堆起笑意。她抬起手,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

“你這孩子,怎麼犯傻。隻要少宗主最後看上的是你,他到底有沒有認清,又算什麼事?”

算。

就在剛剛那一刻,我忽然像是開了竅,又像把自己這一生的遭遇從頭到尾全看了一遍。

那本書裡寫得清楚得很。

裴玄璟當初就是認錯了花,這才把結契的玉圭交到我手上,和我定下契約。那時的我什麼都不明白,還真以為他是對我一見傾心。

書裡連那場結契後的情形都寫得分明。

禮成那日, 他 喝得爛醉,身上狼狽不堪。我一直守在旁邊,替他擦淨衣袍上的汙漬,給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又在榻邊坐了一整夜,連眼都沒合過。

第二天一早,他醒來後先看見了我眼下的青色,沉默許久,才開口問我:“契書上寫著,你叫顧昭寧。可你的小名,我還不知道。”

那時我心口發熱,帶著一點羞意,小聲回 他:“我叫呦呦,是小娘替我取的。”

聽完這句話,他神色竟少見地鬆了些,還淡淡笑了一下。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呦呦,這名字很配你。”

裴玄璟娶了我以後,表麵上從沒虧待過我。

這一點,書裡寫得很明白。

他給了我少宗主夫人的身份,也把該給的體麵都給足了。整個仙苑裡,上上下下見了我都客客氣氣,吃穿用度更是無人敢慢待。

可這些年裡,他始終不肯真正走近我。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按規矩來我院裡留宿,其餘日子,他幾乎都待在書房,不見旁人。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看不透。

我總覺得,既然已經成了夫妻,感情總能慢慢養出來。於是我給他親手熬過湯,也做過糕點,提著食盒去尋他時,心裡還帶著期待。

我本來隻是想問問他今日辛不辛苦,門中事務順不順利。再同他說幾句閒話,比如後苑哪株花開了,池裡的魚又養大了些。

可我每次過去,連人都見不著。

總會被他身邊的近侍攔在外頭,隻回我一句:“少宗主正忙著處理門中事務,請夫人稍候。”

於是,我就一直等。

書裡的顧昭寧,也是這樣一年年等下去的。

從少宗主夫人,等成了仙盟主母。青絲一點點熬成白霜,等到鬢邊都染了寒色。

後來,仙苑裡的侍妾陸續有了身孕。

一個接一個生下孩子,隻有我始終沒有半點動靜。

門內送來的文書越來越多,外麵的議論也越來越難聽。長老和執事私底下都在說,我生不出靈胎,不配繼續坐在正位上。

甚至還有人當麵提出,要廢了我的主母之位。

裴玄璟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便從別的女修那裡抱來兩個孩子,記在我名下,讓他們開口叫我母親。

從那以後,外麵的人都說他待我情深。

說他顧惜我,憐惜我,對我分明是有感情的。聽得久了,連書裡的那個我,到後來都快信了。

我以為這麼多年過去,自己在他心裡,怎麼也該占到一點位置。

直到他道體衰敗、將要隕落的那天,我才徹底明白,一切都隻是自己想錯了。

那一段,我記得最清楚。

他躺在榻上,氣息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懷裡卻還死死抱著一枝乾枯的芍藥。那花早沒了生氣,被他攥得都快碎了。

他看著我,眼裡沒有半分留戀,隻有一種終於撐到頭的倦意。

開口時,聲音很輕,卻比刀子還利。

“我和你姐姐,已經遷就了你一輩子。”

“若有來生,別再動這種歪心思了。”

那一瞬,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腦子裡空成一片,隻剩下一個念頭。

原來如此。

原來書裡的顧昭寧,這一輩子得到的所有尊榮,不過全是一場錯認。隻是因為兩朵相似的花,一開始走偏了一步,後麵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像瘋了一樣追著問他。

“你既然不喜歡我,當初為什麼選我?”

“為什麼要和我結契,為什麼又要立我做主母?”

那時候他已經虛弱得厲害,連說話都斷斷續續,卻還是把緣由說了出來。

“與你結契,是因為你姐姐勸我。”

“她說,若你在結契大典上被當眾拒絕,名聲就毀了,以後怕是很難再有好歸宿。”

說到這裡,他停了很久,才又繼續。

“至於主母之位,是為了保住顧家的臉麵。”

“也省得你姐姐還要再為家族的事操心。”

從頭到尾, 他 說的每一句,都繞著嫡姐。

沒有一句,是因為我。

書裡的那個我,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拿了不該屬於自己的信物,占了不該屬於自己的姻緣,還把這一切當成天賜的福分。

看到那裡時,我胸口悶得生疼,像自己真的跟著活了一遭。

後來書裡還寫著,裴玄璟死後沒過多久,我也鬱鬱而終。

可既然老天讓我在今天醒過來,把這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我就不會再照著那本書的路走。

裴玄璟,我不要了。

那場錯來的姻緣,我也不要。

更不會再去占本就不屬於我的東西。

想到這裡,我抬手把鬢邊那朵牡丹扯了下來,隨手丟在腳邊。

鞋尖壓過去,花瓣立刻碾得零落。

“靈花滿園都是,我憑什麼偏要戴一朵,去學嫡姐的樣子?”

我看著小娘愣住的臉,聲音不高,卻說得很清楚。

“這花,我不戴。”

小娘一下就變了臉色,急忙伸手來拽我。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懂事!我費這些心思,難道不是為你打算?”

她語氣發沉,像是在怪我不肯爭氣。

“你姐姐和少宗主早就有了約定,是拿芍藥當信物,隻要你——”

話才說到這兒,她突然停住了。

下一瞬,她猛地捂住嘴,眼神裡全是慌亂。

可惜已經晚了。

該聽見的,我全聽清了。

先前覺醒時看到的那些書中情節,到這一刻,總算徹底連上了。

原來從頭到尾,這就是他們給我設好的套。

小娘與顧宗主年少時便相識。

後來顧宗主奉命迎娶嫡母,她心裡那口怨氣便一直壓著,始終沒散。

所以她進顧氏仙府時,隻能做個妾室。

這些年, 她事事都要和嫡母較勁,也總拿我去和嫡姐比。

如今連婚事,她也要把我推出去,硬生生去搶。

可我不想要。

書裡那份本就不該歸我的富貴,那段表麵光鮮、裡麵卻空得發冷的姻緣,我早已經看明白了。

我慢慢掙開她的手,朝她輕輕搖頭。

“命裡的因果自有安排,不是我的,搶來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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