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當全校的老大
四班穩下來以後,日子突然變得有點無聊。
上課,下課,吃飯,睡覺。班裡的事有趙磊和陳亮盯著,一般的小事他們自己就處理了,不用我出麵。孫浩那邊也一直沒動靜,不知道是在憋什麼大招還是已經把這事忘了。我每天最大的事就是陪孟飛去食堂搶紅燒排骨,然後在操場上晃蕩到打鈴。
但我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這所學校從來就不是一個平靜的地方。
那天晚上,熄燈以後,我和孟飛坐在宿舍樓的天台上。
天台是我們偶然發現的。三樓走廊儘頭有一扇沒有上鎖的鐵門,推開出去,是一個不大的平台,堆著一些廢棄的課桌椅和不知道哪屆學生留下的破籃球。從這裡能看見整個學校——操場、教學樓、食堂、宿舍樓,還有隔壁技校那道鐵柵欄。月光好的時候,連校門口那根生鏽的旗杆都能看清。
孟飛遞給我一根煙,自己點上一根。火星在黑暗裡明明滅滅,晚風吹過來,把煙霧吹得七零八落。
我沒怎麼抽,煙夾在手指間,看著遠處的燈火。技校那邊有人在彈吉他,彈得亂七八糟的,但旋律隱約能聽出來,是那首《真的愛你》。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烤串的香味,不知道是誰在校外偷著擺攤。
“孟飛。”我叫他。
“嗯。”
“你說,咱們能不能當全校的老大?”
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嚇了一跳。但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了。而且我不想收回來。
孟飛轉過頭看著我,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他沒有驚訝,沒有激動,就好像他一直在等我說這句話。
“能。”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有這個本事。四班就是證明。”
我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得對。四班就是證明。從一個誰都不服誰的爛攤子,到現在全班二十二個男生我說了算,隻用了不到一個月。這不是靠運氣,是靠一件一件事做出來的。
“我在想,”我說,“這所學校四個班,每個班都有自己的勢力。一班是誰,二班是誰,三班是誰,我們四班是我。大家誰也不服誰,一盤散沙。如果有人能把四個班攏到一起,那這個人就是整個初一的老大。”
“然後呢?”孟飛問。
“然後就是初二,然後就是初三,然後就是整個學校。”我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枕在腦後,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張輝說要當老大的時候,他想的肯定不隻是當一個班的老大。他想的是一呼百應,是走到哪兒都有人叫哥。既然我要替他當這個老大,為什麼不當地最大的那個?”
孟飛沒有說話。但我聽見他在笑。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種“我等的就是這句話”的笑。
“從今天開始,”我說,“不隻是四班了。”
“那從哪兒開始?”
“從別的班開始。一個一個來。”我坐直了身體,把煙掐滅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先摸清楚每個班的情況。一班、二班、三班,誰是老大,誰說了算,誰跟誰是一夥的。摸清楚了再動手。”
孟飛點了點頭,開始跟我說他最近打聽到的消息。
“一班的老大是楊宇。”孟飛說,“他跟你一樣,是從市裡來的,家裡做生意的,有點錢。他這個人挺能打,但不是那種蠻乾型的,腦子好使,身邊聚了六七個人。而且他胳膊上有個紋身,據說是他哥帶他去紋的。他哥在高中部,是高中那邊混的。”
“高中部?”
“咱們學校初中高中在一起的,你不知道?高中部在後麵的那棟樓,初中部在前麵。雖然平時不怎麼來往,但高中部的人要是想管初中部的事,隨便派個人下來就夠我們喝一壺的。”
我吸了一口煙,沒說話。高中部。楊宇的哥在高中部。這意味著一班背後有高中的人撐著。這事比我想的要複雜。
“二班呢?”
“二班有點不一樣。”孟飛的聲音低了一些,“二班表麵上是一個叫周婷的女生在管事,但她不是那種打架厲害的女生。她家裡有關係,她爸在縣城開KTV的,認識道上的人。二班的男生都聽她的,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女生當老大?”
“對。你別小看她,她不動手,但她能讓別人動手。二班最能打的那個叫孫鵬,就是她的人,她讓孫鵬打誰孫鵬就打誰。”
“三班呢?”
“三班老大叫嘉誠。跟楊宇是一個老家的,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關係特別好。嘉誠這個人,怎麼說呢,不算特別能打,但他跟楊宇綁在一起,得罪一個就是得罪兩個。而且他們倆的村子離得近,兩家的長輩都認識,屬於那種從小穿一條褲子的交情。”
“所以一班和三班是聯盟?”
“可以這麼說。”孟飛把煙頭彈到樓下,“一班是楊宇自己帶,二班是周婷管,三班是嘉誠,四班是你。四個班,四股勢力。一班和三班是一夥,二班自己一夥,四班自己一夥。”
我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教學樓。教學樓的黑影在月光下像一頭巨大的野獸,蹲在那裡,沉默不語。窗戶都是黑的,隻有走廊儘頭有一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如果我們要動,先從哪個班開始?”我問。
“二班。”孟飛說。
“為什麼不是一班?”
“一班背後有高中部,現在動不是時候。三班跟一班綁在一起,動三班等於動一班。二班雖然有個周婷,但她畢竟是個女生,她靠的是家裡關係,不是她自己能打。而且二班最能打的孫鵬,上次在廁所被我們堵過,他知道我們不好惹。先從二班下手,把周婷那邊談攏了,我們手裡就有兩個班的人,到時候再跟楊宇和嘉誠說話,底氣也足。”
我點了點頭。孟飛說得對。先易後難,先把能拿下的拿下,積累實力,再啃硬骨頭。這事急不得。
“那就從二班開始。”我說。
“怎麼開始?”
“先接觸。不是打架,是接觸。讓周婷知道四班有我這個人,讓她知道我不好惹,也讓她們在合適的時候有個台階下。”
孟飛笑了。“你這是要招安她?”
“差不多。”
這件事還沒等我去主動接觸,就自己找上門來了。
周三下午,體育課。
四班和三班同時上體育課,兩個班都在操場上。三班在跑圈,四班在自由活動。我和孟飛蹲在籃球架下麵喝水,劉闖在旁邊投籃,投得歪歪扭扭的,但力氣大,球砸在籃板上砰砰響。
突然,操場那邊傳來一陣吵鬨聲。
我抬頭看過去,三班那邊圍了一群人,有人在推搡,有人在罵,聲音越來越大。我本來沒想管,三班的事跟我沒關係。但孟飛拉了拉我的袖子,說:“你看,被圍在中間的是劉凱。”
劉凱。我們班的劉凱。
我站起來,朝那邊走過去。
人群裡,劉凱被幾個人圍在中間,臉漲得通紅,眼鏡歪在一邊,校服領子被揪住了。他麵前站著一個人,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這個人我見過,是二班的孫鵬。周婷手底下最能打的那個。
孫鵬怎麼會在三班的地盤上?後來我才知道,他今天是來找嘉誠玩的,正好碰上了這事。
我擠進人群的時候,聽見孫鵬在說:“你他媽踩我鞋了,你知道這鞋多少錢嗎?你賠得起嗎?”
劉凱的聲音在發抖:“我不是故意的……我道歉了……”
“道歉有用?”孫鵬推了劉凱一把,劉凱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道歉有用要警察乾嘛?你他媽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四班的就牛逼了?你們四班算個屁。”
這句話是衝著我來的。
不是衝劉凱,是衝我。孫鵬知道劉凱是四班的人,他知道四班是我在帶。他打劉凱的臉,就是在打我的臉。
我心裡湧上一股火,但沒有發出來。我走過去,站在劉凱旁邊。
“孫鵬。”我叫他的名字。
孫鵬轉過頭來看我,嘴角帶著一絲笑。他認識我,上次在廁所被我們堵過之後,他就記住了我。
“喲,程宇。你來替你小弟出頭了?”
“他不是我小弟。”我說,“他是我班裡的同學。你跟他有矛盾,跟我說。”
“跟你說?”孫鵬笑了,“你算老幾?”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遍了。張浩南說過,黃毛也說過。這些人好像隻會用這一句開場。
“四班的事,我說了算。”我說,“他踩了你的鞋,不是故意的,也道了歉。這事就過去了。你要是覺得過不去,我替他賠你。”
“你賠?”孫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起頭來看我,“這鞋一千多,你賠得起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旁邊的人都笑了。一千多,誰都看得出來這鞋不值一千多,他就是故意刁難。二班和三班的人都在看熱鬨,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掏出手機在拍。
“那你想要多少?”我問。
“我不要錢。”孫鵬往前走了一步,跟我麵對麵站著。他比我矮一點,但壯不少,站在我麵前像一堵小牆,“我要他跪下來給我道個歉。”
周圍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看著孫鵬的眼睛,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話不能就這麼算了。不是因為我衝動,是因為我知道,今天我在操場上退了,明天整個初一都會說“程宇慫了”。張輝的路,退一步就斷了。
“不可能。”我說。
孫鵬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不可能。”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是四班的人,在四班,沒有人需要跪著道歉。你要打要罵,衝著我來。衝著他,不行。”
孫鵬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這次的笑不一樣,是那種“行,你來真的”的笑。
“程宇,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四班站住了,就可以在整個初一橫著走了?”
“我沒橫著走。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解決問題?”孫鵬把校服脫了,扔給旁邊的人,“行,我給你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打一架。你贏了,這事算了。你輸了,你替那個慫包跪下來給我道歉。”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三班的人叫好,二班的人跟著喊,連四班的人都圍過來了。孟飛站在人群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打不打?打的話,對麵是二班最能打的人,打贏了揚名立萬,打輸了前功儘棄。而且孫鵬背後還有周婷,還有嘉誠在人群後麵看著。
我想了大概兩秒鐘。
“行。”我說。
我把校服脫了,遞給孟飛。他接過衣服的時候,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嘉誠也在,站在人群後麵。”
我沒回頭,但我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三班的老大,楊宇的老鄉,此刻就站在人群外麵看著。如果我打贏了孫鵬,嘉誠會不會出手?如果嘉誠出手,我一個人打兩個?
不管了。打都打了。
我轉過身麵對孫鵬。
操場上的空地被人群圍成了一個圈。有人在喊“打”,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用手機拍。體育老師在操場另一邊,離得遠,根本看不見這邊在乾什麼。就算看見了,他也會假裝沒看見——這是這所學校的規矩,老師不管閒事。
孫鵬的姿勢跟我不一樣。他微微蹲著,雙手護在胸前,腳底下不停地小碎步移動。這是練過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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