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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課是語文。班主任沈老師走進來,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發披著,看起來比昨天年輕了不少。她先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讓每個人上台自我介紹。這是新生入學的保留節目,每個人都要上去說三句話:我叫什麼,我從哪裡來,我的愛好是什麼。

按照座位順序,我是第十幾個上台的。

“大家好,我叫程宇,從市裡來的,愛好是打籃球。”三句話,說完就下來了。

孟飛在下麵衝我豎了個大拇指,小聲說:“簡潔,有範兒。”

輪到他的時候,他大搖大擺地走上講台,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演講比賽的語調說:“大家好,我叫孟飛,孟子的孟,飛翔的飛。我從下麵鎮上來的,愛好是交朋友。我覺得咱們班同學都特別好,老師也特別好,這個學校也特別好,我希望能跟大家成為好朋友,一起學習,一起進步,一起創造美好的初中生活。”

他下台的時候,全班居然鼓了掌。不是那種禮貌性的鼓掌,是真心覺得這小子挺有意思的那種鼓掌。

沈老師也笑了,說:“孟飛同學很有熱情。”

孟飛坐回我旁邊,得意洋洋地衝我擠眼睛。

然後就是那個馬尾辮女生上台了。

“大家好,我叫趙小雨,我家是本地的,愛好是聽音樂。”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說完衝大家笑了一下,露出那對小虎牙。然後她就下去了,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但就是這十五秒,孟飛的眼睛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她。她下台的時候,孟飛的腦袋跟著她的移動軌跡轉了九十度,像一台跟蹤雷達。

“趙小雨。”他在嘴裡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露出一個極其欠揍的笑容,“好名字,跟她的氣質很配。”

“你夠了。”我說。

“你不懂,”孟飛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這是緣分。”

我確實不懂。我坐在那裡,看著講台上一個又一個同學做自我介紹,心裡沒有任何波瀾。有長得好看的,有長得不好看的,有說話利索的,有說話結巴的,但對我來說,他們都是一樣的——陌生人。

不是說我冷血,是說我對這些人還沒有任何感覺。我不知道他們誰好誰壞,誰真誰假,誰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我的朋友,誰會在背後捅我一刀。這些東西需要時間才能看清,而我這個人,在看清之前,不會輕易對任何人下判斷。

至於女生,就更不用說了。

不是我對女生沒興趣,是班裡的女生確實沒什麼好看的。不是說她們長得醜,是大家都穿著一樣的校服,留著差不多的發型,看起來都差不多。趙小雨算是比較出挑的了,但也僅僅是比較出挑而已,遠不到讓我心動的程度。

我心裡裝著別的事。

張輝的事。

上午的課結束後,是午飯時間。食堂在教學樓後麵,是一棟簡易的平房,門口擺著幾個不鏽鋼的大桶,桶裡裝著菜——土豆燒肉、西紅柿炒蛋、炒豆芽,還有一個桶裡裝著紫菜蛋花湯,湯稀得能照見人影。打飯的隊伍排了老長,從食堂門口一直排到操場上,像一條彎彎曲曲的長龍。

我和孟飛端著飯盆,蹲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吃。這是學校的傳統,食堂裡座位不夠,大部分人都是蹲在外麵吃,一邊吃一邊聊天,跟農村吃大席似的。

孟飛一邊扒飯一邊四處張望,不用問,肯定是在找趙小雨。

果然,他的目光鎖定了食堂裡麵一個靠窗的位置。趙小雨坐在那裡,跟幾個女生一起吃飯,一邊吃一邊笑,小虎牙若隱若現。

“她吃東西的樣子也好可愛。”孟飛說。

“你吃你的飯。”我說。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有情調呢?”孟飛用筷子指著我的鼻子,“程宇,我跟你講,你這種態度是不對的。青春就是要談戀愛,不談戀愛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誰說的?”

“我說的。”

我低頭扒飯,不跟他爭了。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孟飛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紅塔山,軟包的,已經被他揉得皺皺巴巴。他從裡麵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遞給我一根。

“來一根?”

我猶豫了一下。

在城裡上小學的時候,我不是沒碰過煙。班上幾個早熟的同學偷偷抽,我也跟著嘗過一兩回,但每次都被嗆得眼淚直流,後來就不怎麼碰了。我不討厭煙,但也談不上喜歡。不過在這個新環境裡,抽煙好像是一種社交手段——你不抽,你就融不進某些圈子。

“來一根吧。”我接過來。

孟飛掏出打火機,先給我點上,又給自己點上。我吸了一口,煙霧嗆進喉嚨,咳了兩聲。孟飛在旁邊笑:“你這不行啊,得多練。”

“抽個煙還得多練?”我把煙夾在手指間,讓它自己燃著。

“那可不,”孟飛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姿勢老練得像個老煙槍,“我跟你說,我小學三年級就開始抽了。那時候我爸在店裡抽,我趁他不注意偷一根,跑到後院去抽。一開始也嗆,後來就習慣了。”

“三年級?”我看著他,“你那時候才多大?”

“九歲唄。”孟飛說得很輕鬆,“我們鎮上小孩都這樣,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我沒接話。人和人的成長環境確實不一樣。在我們城裡,三年級抽煙的小孩不是沒有,但至少會被老師叫家長,被家長揍一頓。在孟飛他們鎮上,好像這些事都沒人管。

“走,去廁所抽。”孟飛拉著我往教學樓後麵走,“操場上太顯眼了,被老師看見就完了。”

教學樓後麵有一排廁所,旱廁,味道不好,但勝在隱蔽。廁所和圍牆之間有一條窄窄的夾道,正好能站兩三個人,從外麵根本看不見。這個地方顯然不是我們發現的,地上有十幾個煙頭,牆上還有用粉筆寫的字——“二班張偉到此一遊”“劉洋是傻逼”“誰他媽偷了我的煙”。

我和孟飛蹲在夾道裡,一人一根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孟飛突然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壓低聲音說:“有人來了。”

我也聽到了腳步聲,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不是老師。老師穿皮鞋,走路咯噔咯噔的,學生穿運動鞋或者布鞋,走路沒聲,但這人走路步子重,踩得地上的沙子都在響。

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夾道入口。

不是老師。

是一個男生,看起來比我們大一兩歲,應該是初二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一截不算粗壯但結實的小臂。最紮眼的是他的頭發——染成紅色,不是那種暗紅或者酒紅,是那種亮紅色,像一團火頂在腦袋上,大老遠就能看見。他耳朵上戴著一顆耳釘,銀色的,在陽光下反著光。嘴裡叼著一根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遮住了半張臉,但遮不住那雙眼睛裡的那股勁兒——不是狠,是那種“老子不好惹”的勁兒。

他看見我們,停住了腳步。

我們蹲在夾道裡,仰頭看著他,像兩隻被貓堵在牆角的老鼠。

他的目光從孟飛身上掃到我身上,又從我的身上掃回孟飛身上。然後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了地上——孟飛剛才碾滅的那個煙頭上。那個煙頭還沒完全滅,冒著最後一縷青煙,正好落在他運動鞋旁邊。

他彈了彈自己手裡的煙灰,慢悠悠地開口了。

“你們初一的?”

孟飛點了點頭。

“新來的?”他又問。

孟飛又點了點頭。

紅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兩根手指夾著,朝孟飛的方向指了指:“下次彈煙灰看著點,別他媽往人鞋上彈。”

孟飛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他的煙頭確實離紅毛的運動鞋很近,近到煙灰已經落到了鞋麵上。那雙鞋是白色的,擦得挺乾淨,鞋麵上的那點煙灰像白紙上的墨點,格外紮眼。

“對不起對不起,”孟飛趕緊站起來,彎腰道歉,“哥,我沒注意,對不起。”

紅毛沒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伸出手指彈掉了煙灰,然後抬起頭來,盯著孟飛。他的眼神說不上多冷,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像是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小孩。

“下次注意點。”他說。

說完,他把煙叼回嘴裡,轉身走了。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走廊儘頭。

我和孟飛蹲在夾道裡,誰都沒動。

過了一會兒,孟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小聲說:“媽的,嚇死我了。”

“他是誰?”我問。

“你不知道?”孟飛壓低聲音,“他叫孫浩,初二的,在這一片挺有名的。你看見他那紅頭發沒?全校就他一個人染紅頭發,沒人敢管。他認識初三的人,背後有人。”

孫浩。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下午的課,孟飛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趴在桌上,用課本擋住臉,時不時地扭頭往門口看一眼,像一隻驚弓之鳥。我坐在他旁邊,能感覺到他的腿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抖,抖得整條長條凳都在顫。

“你能不能別抖了?”我小聲說。

“我控製不住,”孟飛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慌張,“程宇,你說他會不會來找我?”

“找你乾嘛?就一個煙灰。”

“你不懂,”孟飛搖頭,“這些人不一樣,他們心眼小,記仇。你讓他丟了麵子,他就讓你丟麵子。”

“讓你丟麵子”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紮進了我腦子裡。

張輝也是因為一個不起眼的衝突,丟了命。

我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讓孟飛別抖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孟飛找了個借口說肚子疼,去了一趟廁所。他回來的時候臉色更差了,跟我說他在廁所裡看見幾個初二的,其中一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心裡直發毛。

我說可能是你多心了。

他說不是,他認識那個眼神。

孟飛這個人,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我能看出來,因為他的手在發抖。孟飛的手從來不抖,他吃油條的時候手不抖,他偷他爸煙的時候手不抖,他在操場上跟人吹牛的時候手不抖。但現在,他的手在抖。

我也怕。但我不想讓他看出來。

晚上回到宿舍,熄燈鈴響了之後,孟飛從上鋪爬下來,蹲在我的床邊。

“哥。”他叫我。他沒叫過程宇,他叫我哥。

“怎麼了?”我翻了個身,麵朝他。

“萬一有人來打我咋辦?”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隻有氣流沒有聲音,但那種恐懼感像水一樣從他的每一個字裡滲出來,“程宇,我真的怕。我小學的時候被人堵過,五個人打我,打完我躺在地上半個小時爬不起來。我怕。”

我看著他。

宿舍裡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睛裡有水光在閃。不是哭,是快要哭但還沒哭的那種狀態。

“你起來。”我說。

我從上鋪跳下來,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我站在他麵前,想了想,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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