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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意綿綿,矮山土坡上野花繁茂,迎風招搖。

蘇綠夏躺在花叢中,享受芬芳花香,衝刷身上最後一絲血腥味。

竹鼠采了花別在她的頭發裡,一朵一朵插上,“宿主大大,現在全村都在找蘇明勝,你家作為蘇明勝最後的出現地點,更是重點懷疑對象,三天兩頭被人砸門……你那天為什麼不出門叫人幫忙,而是要冒險殺人啊?”

“一是時間來不及,二則,這個時代最注重女子的貞潔,一旦這件事外傳,蘇明勝會怎樣先另說,袁芳琴肯定活不了,所以我隻能自己動手,永除後患。”

蘇綠夏取下耳邊的花嗅了一口,心情愉悅,“你看,這麼美的花,多適合做花圈啊。更何況,它還有毒……”

正在進行插花藝術的竹鼠嚇得一把奪走她手裡的花,手忙腳亂把她頭發裡的花也“唰唰”扔掉,“那你不早說!”它又指向她旁邊摘滿鮮花的籃子,“還摘了那麼多!”

它著急地掰開她的手指擔心說:“讓我看看,毒素不會已經透過毛孔滲進去了吧?”

蘇綠夏反手將它拎起來,,“笨蛋,毒性是要聯合劑量來考慮的。”

“聯合劑量?”

“一朵花的毒性有限,對人基本無害;十朵花,可以在嚼爛後敷到傷口上止痛;一百朵花,可以讓人產生短暫的眩暈感……而我要做的——”蘇綠夏唇角綻放著笑容,眼神發冷,“是用一萬朵花,幫助他們陷入永久的長眠。”

竹鼠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我也來幫忙。”

它飛身摘花,一朵兩朵三朵……

“嘭!”

盛滿鮮花的籃子被踢飛上天,漫天花朵墜落在蘇綠夏麵前,如花雨一瞬回歸大地。

“小婊子!”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站在那怒聲,“誰準你在這兒采花的?”

蘇綠夏眼神發冷,冷靜說:“我怎麼不知道,在野外采花還需要你的允許了?”

她當然認得這是誰,這是村長的兒子蘇大壯,一貫喜歡仗勢欺人,對原身更是百般折辱,處處欺淩。

是個壞進骨子裡的人。

嗬。

蘇大壯得意洋洋地指著自己臟兮兮的鞋說:“這是蘇家村,整個村子都得聽我爹的,你自然也要聽我的……小婊子,給我把鞋子舔乾淨!”

蘇綠夏微微垂眸,但還是忍住了。

他們體型相差太大,硬碰硬沒有勝算,倒不如暫退一步,秋後算賬!

“……我要回家了。”

她轉身想走,可蘇大壯卻不依不饒,從背後一把抓住她的頭發,凶狠道:“媽的,給臉不要臉!”

他拖了她就走,蘇綠夏吃痛,試圖掰開他的手。

可頭發本來就是一個人容易被拿捏的地方,這一扯直接將她拖走,連反抗的發力點都找不到。

“老子今天非給你一個教訓不可!”

蘇大壯將她拖到亂石灘,狠狠一甩。

“宿主大人!”

蘇綠夏差點就臉磕亂石。

不等她起身反抗,後衣領又被蘇大壯拎起,半拖半拽到河邊,“小婊子,老子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舔不舔?”

蘇綠夏怒極反笑,“你會後悔的。”

“後悔?”蘇大壯瞬間被激怒,一把將她的腦袋死死摁進水裡,“那我們就看看,到底誰會後悔!”

河水低淺,但堆積著淤泥沙子,蘇綠夏一頭猛紮,便覺窒息難受。

“咕嚕嚕——”

她閉眼胡亂摸索,終於摸到一個尖銳石頭。

她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拿著石頭,猛地用力起身。

始料不及的蘇大壯被她爆發的力氣嚇了一跳,力氣鬆懈之際,蘇綠夏一個回身站起,一腳踢在他的下巴上。

痛得蘇大壯驚叫向後仰倒。

隨後他眼裡塞滿了蘇綠夏雙手舉著石頭砸來的畫麵。

“啊——”

石頭重重砸下,敲碎了他的腦殼。

蘇大壯連再喊叫的餘地都沒有,倒地氣絕。頭上鮮血流淌,融入河水中。

“咳咳咳……”蘇綠夏丟開石頭,瘋狂咳嗽。她抹去臉上淤泥沙子,嗆死她了!

驚魂不定的竹鼠關心道:“宿主大大,你沒事吧?”

“沒什麼大礙,就是嗆了一下。”蘇綠夏整理著被扯壞的衣服,看著牛高馬大的蘇大壯有點發愁,“當務之急是立刻處理好現場,不能被其他人發現……”

發現……

蘇綠夏動作一僵,猛地抬頭看向不遠處蘆葦叢的小船。

有人站在那裡。

還是認識的人。

——裴清玄。

他站在船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這裡,仿佛已經在那裡很久了。

蘇綠夏神色僵硬,“他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

竹鼠緊張問:“怎麼辦?我們要殺人滅口嗎?”

“說什麼蠢話?我還沒有喪儘天良到去殺害無辜之人的地步……”蘇綠夏微微抿唇,“不過,既然被他撞破了,那麼我是先威逼好還是利誘好呢?”

船正在朝她靠近,兩人就這麼平靜地看著對方,誰也不知道對方此刻心裡在想什麼。

忽然草叢那邊傳來人聲,蘇綠夏微驚。

“你說蘇明勝究竟去哪兒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誰知道呢?”

她聽著路過村民的聲音,微微一驚,繼續往前走的話,他們一定會發現蘇大壯的屍體。

“愣著做什麼?”裴清玄已經上岸,直接握住她的手,神色堅定,“快把屍體搬到船上去。”

蘇綠夏有些驚訝,他竟然會主動幫她遮掩?

為什麼?

但來不及多想,還是先處理屍體再說。

“好。”

堤岸上,幾個村民邊走邊說,沒有往旁邊的河流多看一眼。

船身已沒入蘆葦叢中,什麼都看不見。

等人走了,蘇綠夏趴在船邊洗著臉上淤泥、手上鮮血,好一會才說:“裴清玄……你真的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裴清玄溫柔地看著她,反問,“你想要我問你什麼?”

“比如問一問……”蘇綠夏看了一眼船艙內的蘇大壯,“我為什麼會殺人。”

裴清玄勾起唇角,“沒必要。”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你沒事就好了。”

蘇綠夏盯著他,有些不敢相信,“你就這麼相信我是好人?”

“嗯。”裴清玄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救過我啊。”

他的笑容異常溫暖,如荒郊野外亮起的一盞黑夜明燈,讓人心安。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蘇綠夏有一瞬間怔神。

一個陌生少年,僅有一麵之緣,雖說是她救了他的命,可是……

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蘇綠夏回神,“岸上的人都走了,我該去清理一下岸邊的血跡……”

“不用了。”

“嗯?”

裴清玄指向陰暗天空,“馬上就會下雨了。”

話音剛落,天空一聲悶雷“轟隆”。

“你瞧,血都被雨水衝刷乾淨了。”裴清玄拿起船上的傘撐在她頭上,“我們可以回去了。”

雨水淅瀝,衝刷著岸上的血跡,一點一點地抹除剛才發生的一切。

血入河流,很快便被稀釋了顏色和血腥味,徹底消失在了雨水中。

蘇綠夏看著他,眼底微有詫異,“你……怎麼知道會下雨的?”

畢竟……民國這個時代又沒有天氣預報!

裴清玄坦然說:“我自幼體弱多病,隻能在書房裡消磨時間,因此對天象八卦略有研究,你若是感興趣的話,我可以教你。”

蘇綠夏抿抿唇角,這話聽起來很合理……罷了,糾結也沒有用。

“比起跟你學觀天象,我更想要別的東西。”

“你說。”

蘇綠夏展顏,“一口鍋。”

“……”

要求有點怪,但很好滿足。

裴清玄很快就給她拿了一口鍋過來,正以為她要煮什麼吃的,卻發現她將籃子裡的花放入鍋裡,一直攪拌。

鮮花融化在高火中,不複花朵美麗,隻剩一灘爛泥之狀,顏色青黑。

“咕嚕嚕——”花汁翻湧,已沒花色花香。

“夏夏。”裴清玄在一旁看著蘇綠夏攪拌花汁,好奇問道,“你煮這麼多花做什麼?”

“看不出來嗎?”蘇綠夏凝視著這顏色詭異的花漿,“當然是——殺、人。”

“……”

蘇綠夏看著他笑笑,“你該不會以為,我的獵殺名單上隻有蘇大壯一人吧?”

裴清玄淡定說:“隻要我不在名單上就行。”

“……”這個思維倒是很正常,人沒有做虧心事,怕什麼鬼敲門呢。

裴清玄又問道:“你打算將這些花汁混進蘇家村的水源嗎?”

蘇綠夏搖頭,“不,蘇家村的幾處水源都是活水,毒液混進去後會被稀釋,達不到我要的效果。”

“那你預備怎麼辦?”

“抓住蘇家村村民每年唯一飲用死水的機會,也就是——”蘇綠夏淡然說,“祭、祀。”

祭祀——村裡每年都要舉辦的“山神盛宴”。

往年祭祀五穀,但今年——

“村裡已經連續兩人失蹤了,這都是因為山神發怒的緣故,所以,今年的祭祀必須得比以往隆重!”村長敲敲煙管,神色陰沉。

祠堂裡的村民麵麵相覷,“那……您的意思是?”

村長宛如鬼怪陰鷙,“人牲!”

眾人神色一震。

“隻有用人做祭品,才能安撫山神的怒氣……”

“村子裡不能有人再失蹤了……”

“可是,選誰做祭品呢?”

門外咳嗽聲傳來,伴隨著拄拐聲一起走進了祠堂。

蘇老太麵露笑容,“村長,你瞧我們家的夏丫頭如何?”

村長微頓,“行是行,不過,你們家袁芳琴雖然性子軟,好欺負,卻對夏丫頭看得死緊,你做得了她的主嗎?”

蘇老太笑得陰冷,“我是她婆婆,做婆婆的管教兒媳,是天經地義!更何況,祭祀是全村人的大事,她要是不願意,那便再添上一個祭品,不是更好嗎?”

她前兩天遭了蘇綠夏嚇唬,著實害怕大兒子又來找自己。

他一個人在地下孤零零的,可憐得緊,將她們母女送下去正好!

也免得他又附身找自己晦氣。

村長滿意一笑,“那就聽你的意思,選夏丫頭做祭品吧!”他起身對村民說,“夜長夢多,今夜便去他們家裡,把這件事定下吧。”

“好!!”

“抓她做人牲!”

“平息山神怒氣!”

已是半夜,村民們舉著火把浩浩蕩蕩趕往蘇家。

那點點火光照亮著寂靜山村,袁芳琴遠遠就看見了。

等人到了門口,袁芳琴將女兒護在身後,萬分警惕,“村長,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村裡祭祀很快要開始了,可我們還缺一個祭品……”村長麵色冷漠地偏頭吩咐身後村民,“動手。”

說完,就有兩人衝過來,將蘇綠夏從她身後拖出來。

“不!”袁芳琴死死抓住女兒,不肯鬆手。她哀求地看著每一個人,期盼有人能站出來阻攔。

可是她看見的,卻是一張張冷漠的臉。

沒有人會救她們母女……

從來都不會有……

“嘭!”一人見拉拽不開,一腳踢在袁芳琴的肚子上。

袁芳琴痛得被迫分開,蘇綠夏就被人拽走了。

“娘!”蘇綠夏想要撲過去查看她的傷勢,但根本沒力氣掙脫村民的手。

她真是受夠了這瘦弱的身體!!!

袁芳琴被踹得伏在地上,手指深深嵌入地麵,啜泣道:“你們、你們不能這樣……”

“有什麼不能?”村長用力踩在她的手背上,冷眼俯視,“你一個外姓的寡婦住在我們蘇家村,自然要做出貢獻,不然,你憑什麼留在這裡?”

“我願意做貢獻……”袁芳琴抬起頭,抓著他的褲子哀求道,“求求你們,讓我做祭品吧……夏夏她還小,讓我替她去死……”

“好啊。”

“謝……”

村長用煙管挑起袁芳琴的下巴,嘲弄說:“寡婦雖然身子不乾淨,做不得主祭品,做個添頭還是綽綽有餘的……說起來,能做我們蘇家村的祭品,也是你和夏丫頭的福氣呢。”

“福氣?”蘇綠夏譏諷說,“這福氣給你們要不要啊?”

蘇老太一敲拐杖,罵道:“大人說話,你個丫頭片子插什麼嘴?沒規矩的東西!”

蘇綠夏微微垂眸,唇角勾起,“我不說話可以啊,隻是……你們可別後悔。”

此時她幾乎凝聚了所有人的目光,很快就有人發現她嘴角蠕動,似有什麼東西翻滾。

村長臉色一變,“別讓她尋死!”

蘇綠夏身後的大人捏住她的下頜,一顆黑色“毒藥”掉了下來。

竹鼠抱頭,“啊!那是我最後一顆麥麗素!”

蘇綠夏吃吃笑著,“想讓一個人死很容易,想讓她活下去卻很難……你們這次阻止了我尋死,可是下次呢?”她冷盯著村長問,“距離祭祀還有小半個月,你們能確保每次都能阻止我自殺嗎?如果我在祭祀前死了,誰來當下一個祭品呢?”

村長臉色鐵青,“別忘了,你娘還在我們手上!”

蘇綠夏冷笑,“我若死了,我娘自然不願意獨活,您對此心知肚明,又何必虛張聲勢呢?”

村長當眾被戳破,氣急敗壞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蘇綠夏麵色平靜,“很簡單,讓他們把之前從我家搶走的東西還給我娘,我就自願成為祭品。”

她本來就打算在祭品上動手腳,這一次自己成了祭品,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那做手腳……就更簡單了。

“不——”

袁芳琴和蘇老太幾乎是同時開口。

“夏夏,娘不要那些……娘隻要你好好活著……”

“那都是我們蘇家的東西,憑什麼給一個外姓人?”

蘇綠夏不理會她們,死死地盯著村長,“怎麼樣?那些錢帛本就與你毫無乾係,可你若是答應了,就能得到一個聽話的祭品,何況——”

村長臉色陰沉地看著她。

這小姑娘,怎麼感覺變了……總有些陰森感。

蘇綠夏微微歪頭,一臉的天真無邪,“大壯哥哥現在還沒有回家吧?”

村長頓時臉色大變。

對,這才是最重要的事!他要趕緊祭祀人牲,或許大壯就能平安回家了。

兒子失蹤幾天,他已經快急瘋了。

他立刻看向蘇老太,“你……把東西還回去。”

蘇老太著急道:“村長,我們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村長瞪眼,“你在指責我?”

蘇老太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不敢……”

她瞥他一眼,心頭怨恨。

算了,大不了先把東西給她,等祭祀結束,我再搶回來就是了!

村長滿意點頭,讓人押著蘇綠夏走。

袁芳琴哭聲淒慘,可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幫她搶回女兒。

蘇綠夏輕輕歎氣,她真的太慘了,無論是作為女人還是作為母親,甚至是……作為一個人。

她還是小孩子身體,目前隻有按計劃行事。

村長將她帶到一扇破敗門前,將她推了進去,“你就住這。”

蘇綠夏看了眼這堆滿柴火滿飄灰塵的地方,皺眉說:“你就讓我住在柴房?”

村長不耐煩問,“不然呢?”

蘇綠夏微微一笑,“祭品是獻給神的禮物,不說錦衣玉食,起碼要乾淨體麵,否則就是對神不敬,反而會招來災禍……村長伯伯,您是聰明人,應該不用我多說什麼吧?”

村長深吸一口氣,這……說的倒是有道理。

這死丫頭,嘴怎麼變得如此刁鑽!

村長思索半晌,隻好說:“大壯的房間暫時沒人住,我帶你過去。”

“等一下!”蘇綠夏麵露苦惱,“仔細看看,我的衣服太破了、鞋子不合腳,還有些麵黃肌瘦……唉,要是山神大人因此不高興可怎麼辦呢?”

村長咬牙切齒盯著她,“不用你操心,我會讓人好好伺候你的。”

為了兒子能回家,他隻要忍過這幾天就好了。

一個祭品,終歸是死路一條!

嗬!讓她得意幾天吧,死丫頭!

蘇綠夏眯眼笑笑,“這怎麼好意思呢?對了,這麼晚了,我的宵夜不必太麻煩,隻用兩樣鮮果和一碟桂花糖蒸個新栗粉糕就好。”

村長氣得五官變形,“知道了!”

他怒氣衝衝地去廚房忙活了,竹鼠感歎說:“哇,看看村長的臉色都可以開染布坊了!”

蘇綠夏冷笑,“嗬,想要我做祭品,不付出點代價怎麼行呢?”

而且她不但要這丁點代價,還要這全村無情的人付出更大的代價……

當裴清玄摸進村長家,把她熬煮的毒花汁液交到她手上時,擔憂說道:“還有半個時辰就要開始祭祀了,你真的不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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