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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從太子被皇帝單獨召入書房,黎夢雨的心就一直不安定。

她在書房外小步徘徊,還沒聽裡麵說兩句話,就聽見“啪——”地一聲巨響,嚇了她一跳。

太子也被摔碎的硯台嚇得不輕,頭伏得更低了。

“孽子!!!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對王貴妃和凜兒下此毒手!?”

太子驚恐抬頭,望著站在自己麵前的人,“父皇!兒臣冤枉啊!!!”

他腦中一瞬閃過許多念頭,難道是尉遲凜查到當年真相,告到父皇那兒來了?!可是證據早被銷毀了,父皇又怎麼會相信他的一麵之詞?

是了!父皇一定是在詐他,隻要他咬死不承認便行了!

他當即說道:“父皇,兒臣小時候與二弟關係如此親密,又怎會對他下毒手?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他可憐無比地以膝為腳“走”到他麵前,,一臉悲憤傷心地說道:“父皇,兒臣不知您在何處聽到此謠言,但兒臣真的沒做過此等喪儘天良之事!”

皇帝俯視他,麵色凶惡,“哼!你真當朕老糊塗了!當年之事疑點甚多,種種跡象都指向了你與皇後。隻是沒有實證,朕才將此事作罷。如今人證物證確鑿,你還想把朕當傻瓜耍嗎?”

太子恐慌不已,“不……不……”

皇帝一巴掌抽開他拉著自己衣袍的手,“你真當你當年在王貴妃口脂中下如心草的事做的天衣無縫,無人看見麼?!”

太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不……不可能……這事……”

怎麼會?明明當時周圍沒人!不……不行,他絕不能承認!

他猛地起身再次抓住他的龍袍,哭喊道:“……父……父皇,這……這都是母後讓兒臣做的,兒臣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皇帝沒有想到他竟會說這種話,“所以現在你是打算將罪責都推到你死去的母後身上?”

“不……不是的……兒臣……兒臣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母……母後說那如心草隻有安神的作用,並不是什麼毒藥,兒臣才偷偷放入那口脂中的!”

他絕對不能承認自己參與下毒一事!

反正母後死了,死無對證!

母後啊母後,您就再幫皇兒一次,擔下這罪名吧!

“父皇!請您相信兒臣啊!”

“閉嘴!”皇帝失望地望著跪著的兒子,搖頭冷笑,“好一個太子。若你敢做敢當,朕還算看得起你。可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虛偽,自私,推脫責任!朕當初真是瞎了眼,竟會認為你會成為我大皓未來公正嚴明的明君!可笑!你有何資格做朕的兒子?!”

“父皇……”

“不要叫朕父皇!朕……沒有你這樣的兒子!”皇帝忽然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咳得額頭上青筋暴起,顫抖著手指指著太子,“咳咳咳……你這個孽子!朕……朕要廢……”

太子瞪大了眼聽他嗬斥,可“廢”字說了幾次都沒有說完。

突然,皇帝兩眼一翻,徑直栽倒,“砰”地落地。

“父皇!”太子猛地撲了上去,搖晃著已經緊閉雙目的他,“父皇!父皇!”

他哆哆嗦嗦鬆開手,連滾帶爬要出去叫太醫。

可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又停了下來,腦子竟清醒了過來。

不……不能叫太醫,如果讓父皇醒來……

父皇一定會殺了吾!對!他一定會殺了吾!不行……不……不能讓父皇醒過來!

門外的黎夢雨聽見裡麵寂靜無聲了,不由停下腳步。

怎麼突然沒聲了,難道是出事了?

她急忙推門進去,“殿下。”

太子猛地一臉殺氣看了過去,“誰?!”

“……”

見是她,太子鬆了一口氣,“瑤兒,你怎麼來了?”

黎夢雨看見倒地的皇帝,驚了驚走過去,“皇上這是?”

太子站著冷盯父皇,麵無表情說道:“怒急攻心,暈了過去。”

黎夢雨一驚,“殿下,那現在該怎麼辦?”

“吾也不知。若父皇醒過來,他定不會放過吾。可他若在東宮內出事,朝中那幫掌控兵權的父皇親信也定會聯合起來製裁吾。”

“這樣說來,豈不是無論皇上是否醒過來,殿下您都是死路一條?”

這也是太子在絕望的事。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保住自己一條命。

堂堂太子,卻落得如此下場……

黎夢雨想到了什麼,雙眼忽然一亮,“既然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不如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對皇上下手!”

太子煩躁地看向她,“吾方才不是說了,父皇他若是在……”

黎夢雨打斷道:“不會!”她對太子自信一笑,“臣妾有法子讓皇上就算是死了,也無人會發現。至少短期內不會。而在這段時間內,太子您將順利地成為監國,獨攬大權,待安排好朝中官員的任免後,再名正言順地從皇上手上繼承皇位。”

太子疑惑道:“什麼法子?”

黎夢雨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傀、儡、符。”

傀儡符?

太子眉頭緊擰,那是什麼東西。他再看妻子,隻覺燈火下的她……笑容異常詭異……陌生……

夜深人靜,家家戶戶燈火搖曳。

蘇綠夏房中的燈盞忽明忽暗,將她眼裡的光也映得明明滅滅。她憂心忡忡地盯著燭火,食指輕叩著桌麵。

“噠噠噠……噠噠噠……”

竹鼠飄到她麵前困惑地問,“宿主大人,我們的任務都快完成了,你怎麼還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在擔心一件事情。”

“誒?什麼事情?太子的事情暴露,皇帝肯定會廢了他,黎夢雨也會跟著一起完蛋,還有什麼是需要我們操心的嗎?”

蘇綠夏蹙眉,“皇帝找太子談的是後宮私事,到時候肯定會清退閒雜人等,單獨和太子對峙。我就怕太子狗急跳牆,動手殺了皇帝。”

竹鼠嘴角抽抽,“怎麼可能?宿主你平時老說我笨,這次終於可以換我說你了。太子在東宮內殺了皇帝,那朝堂的武將能放過太子?這是自尋死路啊!還不如乖乖認罪,說不定老皇帝隻是廢了他太子之位,還會留他一條小命呢。”

“正常情況下,的確如此。但——”蘇綠夏一手托腮,抬眼看它,“你忘了。現在是非正常情況。黎夢雨身為女主,手上有兩個金手指。如今用了一個,還有一個沒用呢。”

“還有一個……”竹鼠一拍腦袋,“哦!!!差點把黎夢雨給忘了,那家夥可是有……”

蘇綠夏冷聲,“不錯!黎夢雨手中還有一張傀儡符。”

這一說竹鼠慌得直打轉,“這傀儡符可以操控屍體,雖然不能阻止屍體的腐爛,但趕在屍體腐爛前,操控皇帝放權太子,搞死瑞王的時間是綽綽有餘了。”

“對!可我也不能直接讓瑞王告訴老皇帝有關傀儡符的事。這又不是仙俠世界,說了,老皇帝也不會相信,反而會認為瑞王心思不純,在構陷太子。”

竹鼠捏著下巴糾結,“是啊,正常人都不會相信傀儡符這麼邪門的事。可是其他理由除了讓皇帝疑心,壓根無法說服皇上不單獨見太子,畢竟正常情況下,太子根本不會對皇上下手。”

蘇綠夏頭疼地揉著額頭,“……所以我隻好讓瑞王以皇帝身體不好的緣由,提醒老皇帝身邊的老太監對皇帝多留意點。但我這眼皮直跳直跳的,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怎麼辦?現在老皇帝肯定已經去見太子了,萬一那老太監不管用,老皇帝不就慘了?”

蘇綠夏猛地站了起來,“罷了!與其把希望寄托於別人身上,不如自己主動出擊。不管付出何種代價,我們都不能讓皇帝單獨與太子見麵!走吧,去找王爺。我們得進一趟宮。”

“好咧!”

事情總是越擔心什麼就越會發生什麼。

這邊瑞王已經收到了父皇病重的消息,他將茶杯重重一放,臉色凝重問道:“此話當真?”

阿一垂首說道:“回稟王爺,此消息屬實。皇上的確忽然病重,並在宮內召集了丞相等三級以上的官員,公開下旨讓太子監國,無大事則不必向他啟奏。”

瑞王錯愕,“……怎麼可能?!”

“砰——!”

大門猛地被推開,蘇綠夏快步走了進來,“王爺,民女知道發生了何事。”

該死啊,她還是晚了一步!

毋庸置疑,黎夢雨肯定用了傀儡符!

瑞王看向她,“蘇姑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東宮中,已是熄滅了一半燈火。

太子屋內,黎夢雨將紗幔放下,皇帝的屍體坐在椅子上,兩眼空洞無神。

黎夢雨皺眉說道:“殿下,臣妾隻有一張傀儡符。這符咒可以操控屍體說話和行動,但無法阻止屍體的腐壞。”

太子看著她給屍體上脂粉掩蓋屍斑,死不瞑目的父皇讓他愧疚得說不出話來。

“所以太子您得運來足夠的冰塊到宮內,好讓皇上的屍體腐壞得不那麼快。如此一來,隻是偶爾讓皇上在眾人麵前露露臉的話,可以拖延將近半個月的時間。”

“好……”

“這半個月內,殿下可趁機做好您該做的事,無論是清洗朝中勢力,還是除掉瑞王,皆可隨心所欲。”

太子低著頭,沉默不語。

黎夢雨拿著脂粉回身溫柔地看著他,“殿下,臣妾知道您對皇上之死,心存愧疚。可是,若皇上不死,遭殃得便是您。您該放寬心才是。”

太子低聲,“……是啊,這事的確不能全怪在吾身上。”

不能怪他……

都是父皇太偏心了。

都是陳年往事了,他搬出來說做什麼?

為了替瑞王討個公道?

太子心中頓時堵了一口氣,眼裡滿是殺氣,“都怪尉遲凜那個家夥!若沒有他,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吾也不會背上弑父的罪孽!吾這次,絕對不會放過他!”

黎夢雨滿意點頭,這蠢貨,終於想通了啊。

&&&&&

瑞王府中,蘇綠夏的出現和說的話都很突兀,眾人震驚之餘更多的是不信。

就連一向信任她的瑞王也覺詫異,“蘇姑娘的意思是父皇他已慘遭太子的毒手?”

蘇綠夏說道:“是的。”

許演搖頭反駁,“這怎麼可能?!蘇姑娘,不是老夫不信你。隻是這傀儡符一說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實在讓人難以相信。與其說什麼傀儡符,老夫倒更願相信是太子巧舌如簧說了什麼,暫時糊弄了皇上,才讓皇上做此反常之舉。”

他看向沉默不語的瑞王,拱手說道:“老夫認為,得儘快進宮麵見皇上,弄清皇上的態度。”

瑞王低垂眉眼,若有所思許久,突然說道:“許先生所言差矣。”

許演一愣,“什麼?”

瑞王負手望窗,背對兩人沉吟道:“父皇的態度的確很奇怪。今日我離開禦書房時,父皇分明已震怒至極,可轉眼間,他便將大權交給了太子,前後矛盾,此為疑點一。”

“這……”

“其二,父皇下旨召丞相他們入宮,公開授予太子監國之位,卻獨獨沒有召見本王,此為疑點二。其三,父皇身體向來健康,怎會突然病重?這種種疑點,絕不是一句太子巧舌如簧,哄騙了父皇便能解釋清。”

許演蹙起了眉頭。

瑞王轉身看向他,“相對而言,蘇姑娘所言若為真,一切便能解釋清了。父皇已死,被太子妃操控,所以才會做出這些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來。”

許演依然沒有認可他們的猜測,“可是,古往今來,如蘇姑娘這般可推演過去,預知未來的能人在古籍上尚有所記載。可這操控死屍,顛倒陰陽之事可是聞所未聞。老夫實在難以相信。”

“罷了。”蘇綠夏淡定地看著兩人,“這等怪事的確難以讓人信服。不過是真是假,很好確認。若皇上當真已死,那麼為了減緩屍身的腐爛速度,太子他們一定會在皇上身邊放滿冰塊。”

瑞王沉思道:“這個確實。”

“而且太子隻會幾個心腹在皇上身邊,由太子妃親自照顧。皇上雖說是重病在身,但太子為了不在百官麵前露出馬腳,這些天必會時不時讓皇上繼續在書房內麵見高官,如此一來,皇上屍體的腐爛速度會加速,以如今的氣溫來看,即使有冰塊在側,五天的時間也足夠讓其屍身散發出惡臭。”

瑞王恍然。

蘇綠夏自信道:“待那時,王爺您再求見皇上。若王爺所見皆被民女說中,那就說明民女的猜測是對的。”

此話許演沒有再反駁,不過是等幾日的事。

瑞王也說道:“好。便依蘇姑娘所言吧。”

一晃五日過去,承乾殿外,宮女們擦拭著柱子,饒是陽光明媚的春日,她們仍穿著厚實棉襖。

“這皇上到底得的啥怪病,怎麼要往屋裡堆那麼多冰塊?”

“誰知道呢?”

“這春天過得跟冬天似得,真是凍死人了。”

“我們這還好,隻要候在院子裡,不用在屋裡伺候,那太子妃身邊的春梅姐姐可是天天都凍得嘴唇發紫,看著怪嚇人的。”

宮女心有戚戚,低聲說道:“是啊。而且啊,不知為啥,我總覺得皇上的屋子最近開始飄出一股怪味。”

另一宮女也小心翼翼湊到她跟前悄聲,“我也聞到了。上次我從春梅姐姐身邊經過,見她抱著皇上換洗的衣服,可臭了!我從沒聞過這麼臭的味道!”

“我就說吧!我還以為是我犯了鼻疾呢……”

“咯吱——”

大門打開,宮女急忙乖乖站好,一片死寂。

三四個朝臣從書房中走了出來,凍得臉色發紫,止不住地揉搓胳膊。

隨後太子將門關上,捋捋身上的棉襖,唇角有笑。

書房中冷氣縈繞,壘了滿屋的冰塊正在缸裡慢慢融化,寒氣撲滿整間屋子。

黎夢雨走了過來,笑容豔豔,“恭喜殿下,如今除了兵權暫時無法得手,朝中大部分關鍵文職已被換成了您的人,瑞王也暫時被您軟禁在王府內,哪兒也不能去,過不了多久,便可讓皇上下詔書了。”

太子麵色自得,“不錯。不過傳位的事還不能急。”他笑顏陰冷,“這些天因體諒二弟在賑災中受傷,讓他在府上好生修養了幾天。過幾天開大朝會,也該在百官麵前宣布,讓二弟去他的封地當藩王了。”

黎夢雨不解,“殿下就這樣輕易地放瑞王離開?”

太子斜眼看她,眼裡儘是陰險之意,“瑤兒果真這麼認為麼?”

都說夫妻同心,更何況本就是一丘之貉。

黎夢雨登時了然,“原來如此。這瑞王一旦受命去了封地,若是在路上遇到了劫匪或是山崩,可就隻能怪他自己倒黴了。”

“瑤兒果然深知我心。”

門外侍衛敲響房門,“殿下,瑞王殿下求見。”

太子麵色頓時沉冷,“這麼快就沉不住氣了,嗬。”他冷聲道,“讓他在殿外等著,吾待會兒便過去。”

“是。”

屋裡寒氣撲落在太子更加冷漠的臉上,竟是被輕輕震退了。

太子冷冷發笑,弟弟啊弟弟,你還想垂死掙紮麼?不自量力!

瑞王入宮,宮人也收到了消息。

他們大多謹言慎行,隻是請個安就退到一邊忙自己的事,也有人欲言又止,猶豫不決。

瑞王心中思忖著,突然一個腳步匆匆的小太監走到跟前,還未行禮便一個跟頭趔趄摔來。

瑞王一把將他扶住。

小太監驚恐地抓緊他的手掌,隨後後退叩首,“瑞王殿下,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瑞王微頓,迅速將手中的紙條握住,負手說道:“無事,起來吧,去忙你的。”

小太監急忙跪安退下,“多謝王爺!”

瑞王看著遠去的小太監,紙條?他要告訴自己什麼?

“二弟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對這些奴才格外寬容呢。”

太子有些戲弄的笑聲傳來,瑞王朝那邊躬身,“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太子笑笑,“吾近日忙著給父皇分憂,也沒去你府上看望你。聽說二弟你曾從堤壩上摔入洪水中,怎麼不在府上好好休養,來宮裡作甚?”

瑞王笑容溫和,“自是來探望父皇。本王已依照父皇的旨意在家休養了幾日,算算日子,也該入宮看看父皇了。”

“父皇口諭,他身子有些乏了,暫時不見任何人。”

“……這,”

太子抿唇,“不過既然二弟難得入宮一趟,不如我們哥倆好好聊一聊。”

瑞王隻好說道:“好,聽皇兄的。”

庭院翠綠春意仍在,鳥語花香。

浩蕩宮人跟隨在兩人身後,寂靜不語。

太子感歎說道:“說起來,我們兄弟倆好久沒有這樣聊天了。”

瑞王微微笑道:“是啊,猶記得小時候,大哥與我關係很好,隻是在我母妃出事後,便再也沒見過大哥了。”

太子臉色頓時一僵,忽然冷笑,“嗬,如今你既已查出當年真相,就不必在我麵前裝樣子了。不錯,吾之前的確是故意接近你,為的就是配合母後,找機會對你和王貴妃下手。”

瑞王拳頭不由緊握,平靜地看著他,“大哥如今連遮掩都懶得遮掩,想來父皇是徹底選擇站在大哥那一邊了?”

他一提,太子便想起那日父皇怒斥說沒有他這樣的兒子。

一瞬恨意襲來,將他心中的愧疚完全壓了下去。

太子輕笑道:“可不是嗎,雖說我皓國向來立賢不立長,不過嫡庶有別。你畢竟隻是貴妃之子,說難聽點……不過是姬妾的兒子,和奴才有何分別?又有何資格與吾爭奪太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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