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門的聲音很輕微。
但周毅明白,那扇門關閉的,是他過去十二年的生活。
臥室裡一片漆黑。周毅靠在門板上,靜靜地聽著外麵壓抑的哭泣聲。那哭聲從最初的撕心裂肺,逐漸變得斷斷續續,最終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
手機還在不停地震動。
不是他的。是客廳裡許靜的手機,屏幕應該還亮著,各種消息提示一條接著一條地彈出。家庭群、同事群、朋友群……八百多個人,八百多種疑問,八百多道目光。
周毅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天空已經完全亮了。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小區裡已經開始有人活動,有遛狗的,有晨跑的,還有送孩子去上學的。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
然而,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周毅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了。
客廳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周毅聽到筆尖在紙上劃動的聲音,很輕,但卻異常清晰。一下,兩下,三下……停頓了。然後是筆掉落在地上的聲音,滾動了幾圈,撞到了茶幾的腿上。
她簽字了。
周毅緊閉雙眼,深深吸氣。
胸口空落落的,仿佛被掏空,又沉重得難以呼吸。
半年前的那個晚上,周毅也是這樣站著。
那天許靜說要加班,淩晨4點還沒回家。
周毅打電話,關機。
發微信,沒回。
周毅在沙發上等到天亮,腦海裡閃過無數可能——堵車?臨時開會?
直到早上8點,許靜回來了。
頭發淩亂,衣服還是昨天的,但布滿了褶皺。
“手機沒電了。”許靜一邊換鞋一邊說,眼神躲閃,“太困了,在公司眯了一會。”
周毅信了。
或者說,周毅選擇相信。
因為不信任的代價太大。
12年婚姻,6歲的小寶,雙方父母,共同的朋友圈……周毅不願去想那種可能性。
可有些事,不是你否認,它就不存在。
那天之後,周毅開始留意。
不是故意監視,隻是……多留了個心眼。
許靜手機解鎖密碼改了,從小寶的生日,變成了一串周毅不認識的數字。
許靜洗澡時間變長了,以前二十分鐘,現在要四十分鐘。
水聲中,偶爾能聽到她壓低聲音說話。
許靜開始用一種新的護膚品,味道很淡,但很特別。
周毅問過,她說同事推薦的。
每個細節單獨看,都無足輕重。
可當它們像碎片一樣拚在一起,真相就清晰得紮眼。
周毅試過溝通。
“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一天晚上,周毅給許靜端了杯溫水。
許靜在玩手機,頭都沒抬:“嗯。”
“要不要請幾天假,周毅們帶小寶去蘇州樂園玩玩?”
“過幾天再說。”她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嘴角帶著笑意。
那種笑,周毅已經很久沒在她臉上見過了。
不是對周毅,不是對小寶,是對著手機那頭的人。
周毅站在她身後,看到她打出一行字:“今晚魅夜酒吧見?”
發送。
然後她好像突然意識到周毅在,迅速鎖屏,轉過頭:“你站在這乾嘛?”
“水快涼了。”周毅說。
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眉頭微皺:“有點燙。”
可那杯水,周毅根本沒加熱。
就是從那天起,周毅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但周毅還是給了她機會。
周毅故意把監控攝像頭的賬號密碼寫在紙條上,貼在客廳醒目的地方。
如果她心裡有鬼,一定會去看。
她看了。
第二天,攝像頭就被“不小心”碰掉了。
周毅又在家庭相冊裡,上傳了幾張她可能不想讓人看到的照片——她和趙磊在餐廳吃飯的照片,雖然隔著很遠,但氣氛很曖昧。
她刪了,還質問周毅:“你跟蹤我?”
“朋友拍的。”周毅說,“說看見你和男同事吃飯,讓我別擔心。”
她愣了幾秒,然後笑了:“就是普通同事聚餐,你想多了。”
那笑容很坦然,坦然到讓周毅差點又相信了。
如果不是當晚,周毅在她包裡發現了那張麗茲卡爾頓酒店的消費單據。
金額是三萬八,抬頭是趙磊的名字。
周毅拿著那張單據,在書房裡坐到深夜。
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周毅們這12年的每個瞬間——結婚時她穿著婚紗幸福的模樣,小寶出生時她疲憊卻滿足的笑容,第一次搬進新家時周毅們一起布置房間的場景……
然後畫麵定格在昨晚,她對著手機微笑的樣子。
周毅把單據放回原處,位置絲毫不差。
從那天起,周毅開始準備。
不是一時衝動,不是想要報複,而是一種……了斷。
周毅把房產證、購房合同全部拍照備份。
聯係了律師,谘詢了關於小寶撫養權的所有問題。
甚至偷偷帶小寶去做了親子鑒定——結果出來那天,周毅在醫院樓下的咖啡館坐了一下午。
是周毅的小寶。
那一刻,周毅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律師說,想要爭取到小寶的撫養權,必須證明對方不適合撫養。
周毅開始記錄——許靜這半年陪伴小寶的時間,精確到小時。
她答應陪小寶去科技館卻爽約的次數。
她深夜回家,小寶想讓她講故事卻被她敷衍拒絕的樣子。
每一筆,都記在一個鎖起來的日記本裡。
那個本子,現在就在周毅書房的抽屜裡。
翻開第一頁,是周毅半年前寫下的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走到離婚這一步,周毅要讓小寶知道,爸爸已經儘力了。”
客廳裡傳來細微的動靜。
很輕,很慢,像是怕吵醒誰。
然後是拖動行李箱的聲音,輪子在地板上滾動。
她在收拾東西。
周毅該出去嗎?
該說些什麼嗎?
比如“好聚好散”,比如“以後還是朋友”,比如“小寶你想看隨時可以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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