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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施工隊伍在顧素琴的帶領下,迅速轉戰到了後廚。

狹窄的後廚裡,一盞慘白的白熾燈無力地晃動著,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電鑽的轟鳴聲和氣動扳手的擊打聲頓時在密閉的空間裡炸響,震得人耳膜發疼。

兩名工人蹲下身子,開始暴力拆解那台重達數百斤的巨型不鏽鋼雙層蒸箱。

“這台蒸箱,一萬六千五。”陳福年在一旁核對。

另一邊,工人們已經開始動手撬動重型猛火灶台。

天然氣管道的主閥門被重重地擰死,接著是“哢嚓”一聲,輸氣管被強行截斷。

水管也被管鉗生生擰斷,自來水在慣性作用下噴湧而出,又被工人用黑色的鐵塞和生料帶死死地堵住。

伴隨著刺耳的“嘶嘶”殘餘氣流聲,重達半噸的猛火灶台被撬棍生生從水泥底座上撬了起來。

灶台底下常年積累的漆黑油垢和散發著惡臭的死水,瞬間順著地縫流了出來,將大半個後廚的地板染得汙黑一片。

顧素琴靠在滿是油汙的門框上,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這刺耳的拆卸聲,在這一刻,卻讓她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她看著那台滿是油煙、如今油膩不堪的灶台,腦海中浮現出梁卓勳當年的嘴臉。

三年前,因為舊灶台火力不夠,導致上菜慢了。

梁卓勳在後廚當著所有員工的麵,將一盤菜狠狠摔在地上,指著許念真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沒用的東西,連個灶台都管不好,耽誤老子賺錢!”

許念真被罵得躲在廁所裡不敢出來。

是顧素琴,在那個狂風暴雨的夜裡,偷偷把自己洗碗攢下的一點錢,再加上自己的積蓄,湊了整整三萬塊,連夜塞給陳福年,讓他從南方加急運來了這套最頂級的商用灶台。

每一次他們遇到困難,都是她這個被他們嫌棄、提防的“窮母親”,在背後用真金白銀替他們兜底。

可結果呢?

梁卓勳的傲慢日益膨脹,許念真的防備日益加深,梁母的說教日益刻薄。

“起吊!一、二、三,起!”

伴隨著工人們沉重的號子聲,巨型蒸箱和重型灶台被一件件用滑輪吊起,像一具具龐大的屍體一樣,被緩緩運出了後廚。

後廚的心臟設備,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挖空。

原本滿滿當當的廚房,此刻隻剩下滿地狼藉的殘渣、斷裂的管道,以及散發著惡臭的陳年油垢。

這裡徹底失去了生產能力,成了一片廢墟。

伴隨著“哐當”一聲巨響,一個工人將沉重的水泵拆卸下來,金屬撞擊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顧素琴站在後廚中央,腳下是四溢的水漬和常年積攢的黑色油汙。

陳福年邁過地上的積水走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聲問道:“素琴,這套猛火灶和排煙淨化係統也是當年我們加急裝的,因為當時消防檢查不合格,要是沒有你那三萬塊錢重新做排煙,這店早就被封了。現在排煙管要不要也當場割斷?”

顧素琴看著空蕩蕩的、如同廢墟般的灶台,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有的隻是無儘的冰冷。

“割,怎麼不割?沒有這排煙係統,他們連個火都別想點著。梁卓勳不是天天拿著‘規矩’說事嗎?今天我就教教他,在這家店裡,誰出的錢,誰才是真正的規矩。”

她冷笑了一聲,緩緩抬起頭。

她那雙因長期勞作而渾濁的眼睛裡,在這一刻閃爍著冰冷而淩厲的光芒。

她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死死落在了天花板上那縱橫交錯、布滿油煙的巨大排煙管道上。

刺耳的金屬切割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尖銳。

後廚裡,施工隊的工人們架起高高的金屬折疊梯。兩名工人戴著防塵口罩,手裡拿著沉重的角磨機和電鋸,爬到了梯子的最高處。

“滋啦啦——”

巨大的金屬切割機噴濺出耀眼的火星,伴隨著一陣刺眼的火星四濺,一截粗重的排煙管被強行切斷。天花板上縱橫交錯的不鏽鋼巨型排煙管道被強行割開,那些積攢了數年、黏膩厚重的黑色油垢在高溫切割下散發出刺鼻難聞的焦糊味。吊頂的鋁扣板被工人們用撬棍一塊塊無情地扯下來,稀裡嘩啦地砸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每一次敲擊和切割,都伴隨著大量的灰色粉塵和陳年油垢簌簌落下,將整個後廚籠罩在一片渾濁的煙塵之中。

“停下!快停下!你們這是乾什麼?大半夜的拆店,有營業執照和物業批文嗎?”

兩名保安捂著耳朵,神色緊張地衝進了滿是落灰的後廚。手電筒的刺眼光束在漫天飛揚的灰塵中來回晃動,照亮了滿地的狼藉。

陳福年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神色自若地迎了上去。

他從隨身攜帶的黑色皮質公文包裡,慢條斯理地抽出一疊蓋著鮮紅公章的紙張,直接遞到了保安的麵前,沉聲道:

“同誌,看清楚了。這是物業昨天下午剛特批的夜間施工許可證。還有,這是這套排煙係統的采購發票,付款人是顧素琴女士,也就是我身後這位。我們隻是在深夜處置我們自己的合法財產,不影響商場白天的正常營業。”

領頭的保安一把奪過文件,湊到手電筒光下仔細瞧了瞧。

上麵的紅公章確實是物業招商部的,施工時間、範圍都寫得清清楚楚。

“那也不行啊!”另一個保安指著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天花板,有些底氣不足地嚷道,“這店裡的設備都是人家的,你們這麼拆,萬一是偷盜怎麼辦?我們負不起這個責任!”

陳福年冷笑了一聲,將當年安裝排煙係統時的采購合同和全額收款收據展示給他們看。上麵的付款人寫得明明白白,正是顧素琴。

兩名保安拿著手電筒對照著發票上的公章、金額,麵麵相覷,在法理與文件麵前自知無權乾涉,最後也隻能退到門口。

“那你們動靜小點,別把大堂的承重牆給砸了,我們在外麵盯著。”

顧素琴靜靜地站在滿地狼藉的後廚中央,曾經乾淨的白色圍裙已經被她扔掉,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便服。

看著那段被工人用粗繩係住、正搖搖欲墜的粗重排煙管,顧素琴的心裡沒有任何波動,隻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這套排煙係統,是當年女兒和女婿因為後廚油煙太大,被隔壁商戶和環保部門屢次投訴、麵臨停業整頓危機時,她偷偷拿出自己積攢了多年的私房錢,讓陳福年連夜聯係廠家定製並安裝的。

當年為了這個店,她可以說是掏空了心思。

可到頭來,換來的卻是二十四小時監控的提防,以及一瓶水罰款一萬塊的無情羞辱。

她看著天花板上露出的斑駁水泥毛坯牆,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小李,動作快點。那一截也鋸斷,一根鐵皮都別給他們留下。”

“好嘞!”

電鋸的轟鳴聲再次響徹後廚,最後一截粗重的排煙管伴隨著沉重的悶響,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一地的黑色油汙。

天色微亮,清晨的冷風順著商場敞開的消防通道灌了進來,吹得人渾身發抖。

念真餐廳的正門口,工人們已經連夜搭起了簡易的金屬腳手架。

兩名工人手持大號的電鑽和鐵錘,正站在架子上,對著門頭那塊曾經光鮮亮麗的“念真餐廳”LED霓虹招牌進行暴力的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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