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廢丹?廢丹好啊!老夫要的就是廢丹
陶丹師臉色微變。
沈小滿悄悄探頭。
陶丹師拿過賬冊翻了翻,沉默片刻:“誰教你的丹方?”
陸長閒誠實道:“沒人教。老夫隻看前後賬。”
“隻看賬?”
“賬會說話。”
陸長閒道,“人會記錯,賬前賬後不大會一起撒謊。”
陶丹師看他的眼神變了。
丹房最缺什麼?
不是燒火的,也不是切藥的。
是能把廢丹原因記清楚的人。
丹藥煉廢,原因千奇百怪。
火候、藥性、爐溫、手法、藥材年份,錯一處便是廢丹。
許多雜役隻會照抄,丹師脾氣一上來,也懶得細記。
久而久之,廢丹堆得像小山,卻沒人能從小山裡翻出有用的東西。
陸長閒顯然能翻。
陶丹師咳嗽一聲:“今日你不用搬藥了,就抄賬。”
陸長閒問:“工錢?”
“照發。”
“若標出錯漏?”
陶丹師瞪他:“你還想加錢?”
陸長閒笑道:“老夫隻是問問。欠債的人,心裡總要有點盼頭。”
陶丹師哼了一聲:“真標對了,一處一枚靈石。”
陸長閒立刻坐直。
沈小滿看他的眼神充滿敬佩。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陸長閒抄賬,沈小滿磨墨。
丹房裡熱得像蒸籠,陸長閒卻越抄越精神。
他發現丹房廢丹記錄裡有很多奇怪之處:有些丹方明明失敗多年,卻每隔幾日還會有人試;有些藥材搭配看似錯誤,前後卻隱隱成組;還有幾頁舊紙夾在廢賬中,紙色發黃,字跡比陶丹師還潦草。
陸長閒翻到其中一頁時,掌心金燈忽然微微一熱。
他停下筆。
那頁紙上寫著一行殘缺藥名:
“青燈草三分,玉蓮子半枚,溫泉水一盞,慢火養之,可……”
後半頁被火燒掉了。
陸長閒眯起眼。
青燈草,他沒見過。
玉蓮子,他袖中正有一枚。
溫泉水,聽雨廬有小靈泉。
這世上巧事多,但巧到這種程度,便不像巧了。
像有人把飯盛好,筷子擺齊,就等他坐下。
他把那頁舊紙抽出來,問沈小滿:“這是什麼?”
沈小滿湊過來看,眼睛一亮:“這好像是舊丹方!”
“有用嗎?”
“不知道。”
沈小滿小聲道,“丹房舊方很多,大多殘缺。陶師叔說,殘方害人,不能亂試。”
陸長閒點頭。
不能亂試。
但可以先看。
他把舊紙放在一旁,繼續翻賬。
越翻,他越覺得這殘方並不孤單。
廢丹記錄裡,至少有七八爐丹藥都與這張殘方有關,隻是丹師們似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水,也沒找到真正的玉蓮子,隻能用替代藥材硬試。
試,自然試不成。
傍晚時,陶丹師回來。
陸長閒遞上抄好的賬冊,以及一張錯漏清單。
陶丹師起初不在意,翻了兩頁後,臉色漸漸凝重。
“這些都是你找出來的?”
“沈師弟幫老夫磨墨,也算有功。”
沈小滿一愣,立刻擺手:“我沒有,我隻是磨墨。”
陸長閒道:“磨墨讓老夫少費手腕,手腕不費,眼神才穩。賬裡也有你一半。”
沈小滿眼眶忽然有些熱。
他在丹房做雜役半年,挨罵最多,記功最少。
第一次有人說,他磨墨也算有功。
陶丹師沒理兩人的小情緒,拿著錯漏清單匆匆翻爐號。
半晌後,他抬頭道:“十七處,錯了兩處,對了十五處。”
陸長閒眼睛微亮:“那是十五枚靈石?”
陶丹師嘴角抽了抽,還是丟給他十五枚靈石。
陸長閒接過,笑得像秋收的老農。
沈小滿看得羨慕。
陶丹師又拿起那張殘方:“你對這個有興趣?”
陸長閒道:“老夫隻是覺得,它與我有緣。”
陶丹師冷笑:“丹房裡人人都覺得殘方與自己有緣,最後炸爐時,也人人都覺得丹爐與自己有仇。”
陸長閒謙虛道:“所以老夫先不炸。”
“你想看便看,但不許私煉。”
“若補全了呢?”
陶丹師看他一眼:“你若能補全,丹房給你一百靈石。”
陸長閒呼吸一頓。
一百靈石。
他看殘方的眼神立刻慈祥起來。
陶丹師忽然有點後悔。
這老頭不像來學丹的,像來刨丹房地皮的。
離開丹房時,沈小滿追了出來。
“陸師兄,你明日還來嗎?”
“來。”
陸長閒拍了拍袖中靈石,“丹房很好,熱是熱了些,但會掉錢。”
沈小滿猶豫片刻:“那張殘方,我好像見過類似的。”
陸長閒停步:“哪裡?”
沈小滿指了指丹房後麵:“廢丹庫。裡麵有一堆沒人要的舊劄,我之前整理時看過一眼,有幾句像。”
陸長閒看向廢丹庫。
夕陽落在那扇灰撲撲的門上,門縫裡飄出淡淡焦香。
掌心金燈又輕輕熱了一下。
陸長閒笑了。
“小滿啊。”
“嗯?”
“明日老夫請你喝靈泉。”
沈小滿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陸長閒拄杖往回走,“不過你得帶老夫去廢丹庫看看。老夫這人別的本事沒有,最擅長從別人嫌棄的舊東西裡,翻出點能賣錢的。”
沈小滿跟在他身後,忽然覺得這位百歲師兄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安穩。
仿佛隻要他來了,廢院能冒泉,廢賬能出錢,廢丹庫也未必永遠隻是廢丹庫。
廢丹庫在丹房後山。
名字叫庫,實際更像一間被丹房嫌棄後集中安置的破屋。
門一開,焦味撲麵。
陸長閒站在門口,吸了一口,立刻退半步:“這味道,像有人把藥鋪和灶台一起燒了。”
沈小滿不好意思道:“廢丹都這樣。”
“不。”
陸長閒搖頭,“老夫在縣衙見過燒糊的賑災粥,比這個還委婉些。”
廢丹庫裡堆著一排排木架,架上壇壇罐罐,寫著爐號和日期。
有些廢丹焦黑,有些半凝不凝,有些裂得像曬乾的泥丸。
角落裡還堆著舊劄、殘方、碎藥篩和壞掉的藥杵。
沈小滿熟門熟路地帶他往裡走。
“陶師叔說,廢丹不能亂丟。裡麵有些藥性未散,若混在一起,可能生毒,也可能炸。”
陸長閒停住腳:“炸?”
“小炸。”
“多小?”
沈小滿想了想:“上回炸掉半扇門。”
陸長閒看向門:“現在這扇?”
“新換的。”
陸長閒默默把拐杖握緊。
沈小滿從角落翻出一摞舊劄,吹了吹灰。
灰塵揚起,他連打三個噴嚏。
陸長閒接過舊劄,坐到門邊光亮處翻看。
這些舊劄雜亂無章,有丹師隨手記的火候,有雜役記的藥材損耗,也有失敗後的牢騷。
“青燈草性溫,遇寒泉則凝。”
“玉蓮子不可整用,半枚已過,須取其潤,不取其力。”
“泉水若濁,丹不成;泉水若烈,丹必裂。”
“歲燈者,宜養不宜催。”
陸長閒翻到這裡,手指停住。
歲燈。
又是歲燈。
不過這一次,不是什麼沉重身世,也不是什麼陰森舊局,而是一張實實在在可能幫他修煉的丹方。
這就很好。
神秘可以有,但最好能換靈石,或者換丹藥。
沈小滿湊過來:“陸師兄,是不是這個?”
陸長閒把昨日殘方與舊劄放在一起,對照半晌,緩緩道:“像。”
沈小滿眼睛發亮:“真能補全?”
“能不能補全不敢說,但能先猜個大概。”
陸長閒取紙寫下:
青燈草三分。
玉蓮子半枚。
溫泉水一盞。
慢火養之,三轉不催。
成丹不求圓,求潤。
沈小滿看著最後一句,疑惑道:“丹不求圓?”
“舊劄裡說,歲燈者,宜養不宜催。尋常丹藥求藥力凝成一丸,這方子大概不是用來衝關,而是用來養靈根、溫經脈。若硬要煉得圓滿,藥力太猛,反傷身體。”
沈小滿怔怔看他。
陸長閒抬頭:“怎麼?”
“陸師兄,你真沒學過煉丹?”
“沒有。”
“那你怎麼懂?”
陸長閒想了想:“做飯懂一點,養生懂一點,看賬懂一點。合起來,勉強能猜。”
沈小滿沉默。
這話若換個人說,他一定覺得吹牛。
可陸長閒說得太自然,仿佛煉丹和燉湯、查賬、熬粥之間,真有一條他能看見的路。
兩人正看得入神,門口忽然傳來冷笑。
“沈小滿,你又在廢丹庫偷懶?”
一個紅衣少年站在門外,眉眼倨傲,腰間掛著丹房弟子牌。
沈小滿臉色一白:“方師兄。”
紅衣少年名叫方明,是陶丹師記名弟子之一,練氣三層,會煉幾種基礎丹藥,因此在雜役弟子麵前很有威風。
方明走進來,看見陸長閒,皺眉道:“你就是那個百歲新弟子?”
陸長閒笑道:“若外門沒有第二個百歲新弟子,應當就是老夫。”
方明瞥見桌上的殘方,臉色一沉:“誰讓你們碰舊劄的?”
沈小滿忙道:“陶師叔允了陸師兄看殘方。”
“允他看,不代表允你看。”
方明冷聲道,“你一個切藥都切不好的雜役,也配碰丹方?”
沈小滿低下頭。
陸長閒把舊劄合上,語氣仍和氣:“方師兄,舊劄在廢丹庫落灰,沈師弟幫忙找出來,也算勤快。”
方明嗤笑:“勤快?他?丹房誰不知道沈小滿手笨腦慢,藥材到他手裡,不是切錯就是稱錯。若不是陶師叔心軟,早把他趕下山了。”
沈小滿手指攥緊袖口。
陸長閒看了他一眼,忽然問方明:“方師兄會煉丹?”
方明揚起下巴:“自然。”
“會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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