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摩托車在村口停下來的時候,慕敘祈的腿已經麻了。
“那邊,沿著這條石板路走到頭,右手邊就是吳師傅的染坊。”大叔往村子深處指了指,“你自己走過去,我就不進去了。”
慕敘祈付了錢,站在村口沒動。
龍潭村比他想的還安靜。石板路兩邊是石頭砌的老房子,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偶爾有雞從院子裡跑出來,咯咯叫著橫穿路麵。
空氣裡有一股草木燒柴的味道,混著水腥味和淡淡的酸——是染料發酵的氣味。
他沿著石板路往前走。皮鞋踩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
走到頭,右手邊。
一座石頭砌的房子,院牆矮得隻到他腰間。
院子裡立著七八口大染缸,藍的、靛的、黑的,缸麵上漂著浮沫。幾匹大布晾在竹竿上,被風吹得鼓脹起來,像一麵麵藍色的帆。
慕敘祈的手搭在木門上,使了點勁,門吱呀一聲開了。
然後他的腳步釘在了門檻上。
陸星桃正站在一口靛藍色的染缸前,袖子卷到肩膀,兩條手臂浸在染料裡,手腕以下全是藍的。
她旁邊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彎腰看著那塊布,嘴裡念叨著什麼。
然後陸星桃笑了。
她歪著頭看自己紮的那排花,大概覺得歪了,自己先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鼻梁上蹭了一道靛藍,整張臉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亮。
那笑像一把刀,從慕敘祈胸口捅進去,擰了半圈。
他很久很久沒見過她這樣笑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消失的?從他說她做飯不好吃那天?從他讓她去學禮儀那天?從他掛了她電話,在酒會上讓祁澈替了她的位置,回家跟她說“算了,我找別人”那天?
還是更早。
從她開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坐在客廳地板上發呆。從她不再抱怨他不回家,不再追問他在哪兒,不再在他進門的時候跑過來接他的外套。
他把她的笑一點一點磨沒了,自己渾然不覺。
而現在這個笑容回來了。在一個沒有他的地方,在一個他從來不屑於了解的小山村裡。
“找誰?”
老太太先看見他,直起身,聲音沙啞但利落。
陸星桃抬起頭。
笑容還掛在臉上。隻是看見是他的那一瞬間,那笑像被風吹皺的水麵,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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