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天就有人來回話。
說沈芷柔和蕭璟一整日都沒分開。
一個提筆作畫,一個臨窗吟詩,擺得像一對天上仙侶。
那會兒,我正和雲映寒窩在一處翻書。
我倆識字都不多,湊在一起東看西認,倒像兩個剛開蒙的孩子。書是他隨手從架上抽的,他比我多認識些字,便一句句念給我聽。
起初我還以為是寫江湖遊俠的。
誰知道翻著翻著,書裡的俠女竟半夜摸進了尚書府小公子的閨房。
雲映寒念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後頭幾乎隻剩一點氣音。
我聽得正迷糊,扭頭去看他。
才發現他耳朵已經紅透了,像要滴出血來。
我催他:“怎麼停了?”
“你大點聲,我都聽不清。”
他不敢看我,硬著頭皮又往下念。
“俠女說,小公子年紀太輕,與我不相配。”
“小公子卻抓著她的手,不肯放,說年紀小也不代表——”
後麵的話,他徹底說不出口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書裡寫的是什麼。
再看他那張發燙的臉,我心裡也莫名跟著癢了一下。
偏偏這時候,下人進來稟事。
說是蕭璟院裡的人來了,要找我要紙。
沈芷柔畫技極好,先前送去的那兩車星靈紙,今天竟已經快用空了。
那下人低著頭道:“蕭公子說,星靈紙不夠,請您再撥兩車過去。”
我連眼皮都沒抬。
沒過多久,那邊又換了個人來。
這回傳的話更多。
“蕭公子說,他忽然有了曲意,想親自撫琴奏給您聽,請您賜一把靈琴。”
那琴價值萬金,原是趙域沈相家裡的珍藏,後來抄家散落在外,早就成了難尋之物。
這些東西,說到底都是蕭璟借著自己的名頭,在替沈芷柔開口。
他大概也明白,我不會讓沈芷柔想要什麼就拿什麼,所以才兜這麼大一個圈子。
可我還是沒搭理。
我索性帶著雲映寒出了門。
陪他去郊外踏青,放紙鳶,又領他去看我練兵、馭靈獸、開弓射箭。
這一日接一日過去,玩著玩著,我竟真把蕭璟拋到了腦後。
就這麼過了幾天。
蕭璟始終沒露麵。
倒是沈芷柔先找上門來了。
春寒剛退,庭院裡已帶了暖意。
這天,雲映寒穿著一身淺粉長衫立在花枝下,肩寬腰窄,身形挺拔,竟比那一樹花更惹眼。他走到我麵前,把一雙護膝遞來,聲音溫和:“山裡的寒氣還沒散,燕護法去操練時,記得戴上。”
他話才落下,沈芷柔就進了院子。
她站在偏殿門口,先把屋裡陳設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股挑剔勁半點不藏。我一見她這副樣子,就知道她是奔著什麼來的。
果然,她神情淡淡,開口卻是一副教訓人的口氣。
“燕護法,前幾日蕭公子讓你送的東西,你一件都沒給。”
“我知道你是在故意晾著他。可說到底,你心裡還是放不下他,蕭公子對你,也未必沒有情意。”
說著,她目光轉到了雲映寒身上。
先是明顯一怔,像是被驚住了,緊接著眼神就冷了下來,帶出幾分輕蔑。
“隻是你身邊這種靠臉討生活的男人,終歸上不了台麵。蕭公子也是替你著想,怕你被這種人纏住。”
“你還是趁早把他打發了,再去好好哄一哄蕭公子。照我對他的了解,隻要你肯低頭,他自然會原諒你。”
我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簡直莫名其妙。
我懶得和她廢話,直接叫屬下送客。
沈芷柔臉色當場變了,站在原地不肯動。可她那點力氣,哪敵得過我手底下這些跟著我上過戰場的人,很快就被人往外請。
她一下惱了,聲音都尖起來。
“燕未央,今日你不聽我的,以後就別想蕭璟再原諒你!”
拉扯之間,她那副端莊模樣也維持不住了,臉漲得通紅,衝著屬下厲聲喊:“滾開!一群粗鄙莽婦,也配碰我!”
可罵到一半,她忽然瞥見遠處有人影趕來,眼神頓時一轉,聲音也拔高了。
“燕未央,你不過是個賤民出身的武將,也敢這樣羞辱我!我一定要讓你——”
後麵的話還沒說完,她自己就往地上一倒。
下一刻,蕭璟已經快步衝了過來。
他神色驟變,一把把沈芷柔護進懷裡,抬頭看向我時,眼裡的怒意幾乎壓不住。
“燕未央,你竟敢仗勢欺人!”
“沈芷柔是我的客人,誰許你這樣對她!”
我還是第一次見 他 急成這樣。
他跑得太快,連發絲都亂了,頭上的玉冠也歪到一邊。以前,我從沒見過他為誰失態成這個樣子。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舊事。
那時我費了很大力氣,才尋到一幅名家真跡,興衝衝拿去找他。誰知走到他麵前時,腳下一滑,我整個人一歪,隻顧著護住手裡的畫,硬生生摔了下去。
那時候,蕭璟就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站著,雙手背在身後,冷眼旁觀。
我額頭磕出好大一個包,還忍不住問他,為什麼不扶我一把。他當時神色冷淡,隻回了我一句:“君子舉止自有分寸,慌亂失態,有失體統。”
可現在,他卻什麼體麵都顧不上了。
我正出神,雲映寒忽然開了口。
“別怪護法,是我想休息了,才讓她們請沈姑娘離開的。”
他把責任全往自己身上攬,分明是怕蕭璟遷怒到我頭上。
可蕭璟聽完,臉色反而更難看。
他眼底怒意一閃,盯住雲映寒,聲音陡然冷厲下來:“你算什麼東西?這裡也輪得到你插話?”
雲映寒臉一下白了。
也沒錯。
如今蕭璟還掛著我正君的名分,而雲映寒沒有名分,在這戰將府裡,連沈芷柔都顯得比他更像客人。
他眼裡的光慢慢暗下去,卻還是勉強扯出一點笑。
“蕭公子息怒,我不過是聖尊賞給護法的奴仆……”
我伸手,一把握住了雲映寒的手。
“他是我的人,還輪不到你來指摘。”
我看著蕭璟,一字一句道:“沈芷柔是你的貴客,他便是我的知己。”
蕭璟整個人頓時僵住。
他死死盯著我和雲映寒交握的手,像是半天都沒反應過來。過了許久, 他 才緩緩抬眼看向雲映寒,臉色陰沉得駭人。
“當年你在趙域做質子的時候,我就該殺了你!”
蕭璟和沈芷柔被人從偏殿趕了出去。
我轉眼去看雲映寒。
他正低頭提筆寫字,察覺我在看他,便抬起眼,朝我彎了彎唇。
他神色安穩,眉眼溫和。
很難叫人把他和那些困苦歲月聯係到一起。
我遲疑片刻,到底還是把問話壓了回去。
當年他在趙域為質的事,我不想主動提。
我怕揭開舊傷。
雲映寒卻像早看透了我的顧慮,輕輕歎了一聲,自己開了口。
“我年少的時候,確實吃過不少苦。幾域之間來回輾轉,受欺負是常事,不過也遇到過心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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