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台上的邀請
淩晨兩點,漢江大橋。陳奧站在護欄外側,腳尖踩著橋沿,高跟鞋的鞋跟已經探出去三分之一。風從江麵上刮過來,灌進她的黑色風衣,吹得衣擺獵獵作響。她沒有閉眼,也沒有往下看。她看著對麵的城市燈火,覺得那些光離她很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又停,停了又震。她知道是誰打來的,律所的高級合夥人,問她為什麼沒有出席今天的和解會議。和解。她冷笑了一聲。她代理的那個案子,當事人被盛天集團的物流車撞成植物人,證據確鑿,監控清晰,但法院拖了八個月不判,對方的律師團每天換著花樣施壓。昨天,對方開出條件:賠償八十萬,簽諒解書,永不追究。八十萬。一條命。她拒絕了。然後她的銀行卡被凍結,她的執業證被投訴調查,她的當事人家屬被威脅“再不簽就把你們家燒了”。
她當了十年律師,打贏過無數官司,幫無數受害者討回過公道。她一直相信,法律是最後一道防線。但現在她發現,這道防線在錢和權麵前,脆得像一張紙。她低頭看著腳下的江水,黑色的,深不見底。
“如果你跳下去,盛天集團會在明天的新聞發布會上說,你是因為個人債務問題畏罪自殺。”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冽的,不帶任何感情,像手術刀劃過皮膚。
陳奧猛地轉過頭。橋麵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個女人站在三米之外,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頭發紮成利落的低馬尾,雙手插在口袋裡。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五官冷峻,眼窩很深,嘴唇微微抿著,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她的站姿很隨意,但陳奧注意到,她的重心很低,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那是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姿態。特種部隊或者特工出身,陳奧在心裡快速判斷。
“你是誰?”陳奧問。
“不重要。”女人說,“重要的是,你死了,你代理的那些案子全部會以‘當事人死亡、證據不足’結案。盛天集團繼續做他們的生意,你保護的那些受害者繼續被碾壓。”
陳奧的嘴唇在抖。“你以為我想死?我是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你不是沒有路。”女人往前走了一步,離護欄更近了,“你隻是不知道那條路在哪裡。”
陳奧盯著她看了三秒鐘。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東西讓她沒有立刻跳下去。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同類感。這個女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麵鏡子。
“你到底是誰?”陳奧又問了一遍。
女人沒有回答。她從衝鋒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張黑色卡片,彎下腰,放在橋欄杆上。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易碎品。“明天晚上八點,江東區,廢棄加油站。”女人直起身,“來不來,你自己選。”她轉身走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黑色衝鋒衣很快融進了夜色裡。
陳奧站在護欄外側,腳還踩在橋沿上,但她沒有再往前邁。她低下頭,看著那張黑色卡片。路燈的光照在上麵,映出一行白色的字:法律結束的地方,我們從那裡開始。沒有名字,沒有頭銜,隻有一個地址和時間。陳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收回了邁出去的那隻腳,翻過護欄,重新站回了橋麵上。腿一軟,差點摔倒。她扶著欄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溺水的人終於被撈上了岸。她拿起那張卡片,攥在手心裡。卡片很薄,但很硬,邊角鋒利,硌得掌心生疼。
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八分,陳奧的車停在江東區那條巷子口,沒有熄火。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五十米處那個廢棄加油站。鐵門半掩,招牌上的字已經脫落了大半,院子裡的雜草長到了半人高。她猶豫了三分鐘,然後熄火,下車,走了過去。
推開鐵門,生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聲響。院子裡停著三輛車,一輛黑色啞光改裝轎車、一輛深灰色SUV、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連車牌都沒有。
“你很準時。”那個女人從廂式貨車的側麵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今天她沒有穿衝鋒衣,換了一件黑色的戰術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舊傷疤。“進來。”女人說完,轉身走向貨車的後門,拉開門,走了進去。
陳奧跟在她身後,跨進車廂,然後愣住了。車廂內部被改造成了一個移動指揮中心。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顯示屏,顯示著地圖、監控畫麵、目標人物的實時定位。中間是一張長桌,桌上攤著各種文件和照片。空氣裡彌漫著咖啡和機油的味道。
桌子旁邊站著一個人。那個女人轉過身來。她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外套,頭發披散著,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她的五官精致,但眼神很冷,不是那種拒人千裡的冷,而是那種見過太多人性黑暗麵之後的冷靜與疏離。陳奧認識這張臉。鄺霖淩,前特種部隊上校。五年前,她的全家在一場“意外火災”中喪生,她被軍方以“個人原因”勒令退役,之後人間蒸發。坊間傳言她已經死了,也有人說她在某個地方做私人安保。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哪裡。直到今天。
“陳奧,首爾大學法學院第一名畢業,七年執業經驗,勝訴率百分之八十七。”鄺霖淩看著陳奧,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上個月,你代理的盛天集團物流車傷人案被法院駁回。昨天,你的銀行卡被凍結。今天,你的律師執照正在被調查。”
陳奧的手指攥緊了包帶,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查過我。”
“我查過所有人。”鄺霖淩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抬手指了指對麵的位置,“坐。”
陳奧沒有坐。“你把我叫到這裡來,到底想乾什麼?”
鄺霖淩沒有直接回答。她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頁,推到陳奧麵前。那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女孩,十八九歲,笑容燦爛。旁邊是一份死亡報告,死因寫著:高墜。
“薑素妍,十九歲,盛天集團旗下物流公司員工。去年十二月,她在公司倉庫‘意外’從高處墜落,當場死亡。警方結論是‘操作失誤導致的事故’。”鄺霖淩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天氣預報,“但她的父母不相信。因為他們女兒出事前一天,給家裡打過電話,說她發現了公司的一些‘賬目問題’,想舉報。”
陳奧拿起那張照片,看著照片裡女孩的笑臉。她想起了自己剛入行時接的第一個案子,也是一個女孩,也是從高處墜落,也是“意外”。
“盛天集團。”陳奧說出了這四個字,聲音有點啞。
“你代理的那起交通案,也是盛天集團。”鄺霖淩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他們的物流車肇事逃逸,受害者至今昏迷。你上法庭那天,對方的律師團裡有三個人,是你以前的同事。”
陳奧的手指微微發抖。那天在法庭上,她認出了那些人。她沒有說破,因為說破也沒用。
“你在試探我的底線?”陳奧抬起頭,看著鄺霖淩。
鄺霖淩回望著她。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隻有一種東西,陳奧在她過去七年的職業生涯中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真誠。
“不是試探你的底線。”鄺霖淩說,“是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
“你想不想讓那些人,付出真正的代價?”
車廂裡安靜了。顯示屏上的監控畫麵還在滾動,蘇晚的鍵盤聲從隔壁傳來,林深在車底下擰螺絲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但陳奧聽不到這些了。她隻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越來越快。
“真正的代價?”陳奧重複了這四個字。
“法律能判的,是刑期。但有些東西,法律判不了。”鄺霖淩站起來,走到那麵貼滿照片的白板前,指著最中間的那張照片,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站在某次商業活動的舞台上,笑容滿麵。
“盛天集團董事長,沈敬山。”鄺霖淩的聲音冷了下來,“五年前,我的家人死於一場‘意外火災’。三個月前,你的當事人被他的物流車撞成植物人。上個月,薑素妍從倉庫‘墜落’。這些事之間沒有關聯,法律查不到。但我知道它們有關聯。”
陳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照片。一張一張,都是受害者。都是被“意外”奪走生命的人。
“你想怎麼做?”陳奧問。
鄺霖淩轉過身,看著她。“以牙還牙,血債血償。法律管不到的地方,我來管。法律懲罰不了的人,我來懲罰。”
“你是一個車隊?”陳奧想起外麵的三輛車。
“暗夜馳行。”鄺霖淩說,“我們隻接一種案子,法律管不了的。我們隻做一種事,讓加害者體驗受害者經曆過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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