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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夜是個成年人,且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是否立案,我們還需要進一步偵查。”

“可以描述一下江清夜的失蹤現場嗎?你們之前是否發生過家暴、爭吵,或者其他類型的矛盾?”

“他失蹤前,你作為前妻是否威脅過他?他是否存在銀行賬戶異常的情況?”

“我們會根據你的描述搜尋證據,調取視頻監控,也會跟民航、高鐵發布協查通告,希望你能據實回答,不要美化和隱瞞。”

警員不信任的姿態和盤問,刺痛了盛意歡的神經。

她憤而起身:“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是覺得我害了他嗎?”

“根本不可能!我那麼愛他,怎麼可能跟他離婚?就算他出軌、找替身,我也從沒答應過他離婚!”

“我根本就不知道離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是有三十天冷靜期嗎?不需要雙方共同到場嗎?”

麵對她一連串的質問,警員隻是捏捏鼻子。

“關於您二位是怎麼離婚的具體事宜,我們也不清楚,你可以去民政部門了解一下。”

“另外關於離婚冷靜期已經提出了新規。”

“特殊情況下,如能提供切實證據,如出軌、家暴等重大過錯,可以免除冷靜期,也無需雙方共同到場,隻要離婚協議上確認簽字就可以了。”

盛意歡氣急敗壞:“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規定?你們這是杜撰!”

警員摸了摸鼻子,答非所問:“你還立案嗎?”

“不用了!”

盛意歡恨恨轉身,大步離開。

民政局裡。

窗口大姐翻找著資料,粗略看完以後,看向盛意歡的神情也很是微妙。

隻拿出一份存檔的離婚協議複印件遞給她:“看看,是不是你自己簽的字。”

盛意歡拿起複印件,連忙翻到簽名頁,看到那熟悉的字跡,和帶著特殊筆畫順序的【盛意歡】三個字徹底愣在了當場。

她很確定,這是她親手寫下的名字,但又很確定,簽字的人絕不是她。

一時間,一股荒謬的怪誕席卷而來。

難道這世界上,有兩個她?

14

“就算這是我的字跡,辦離婚這麼大的事,難道不需要兩個人一起到場嗎?為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窗口大姐表情無語,瞥了盛意歡一眼:“協議離婚是可以兩個人一起來。”

“但你這走的是加急手續,單方麵有重大過錯的,為什麼還要兩個人一起?是之前的冷靜期慘案不夠驚世駭俗嗎?”

“買廚師刀割下丈夫頭顱在法院門口提著走的,冷靜期內連續捅刺多刀致其慘死的,辦離婚途中將丈夫推下橋的……”

說著說著,窗口大姐神色一凜。

“還有殺夫後報警稱丈夫失蹤的。”

盛意歡無意辯解爭執,拿著那份複印件快步離開了民政局。

回去的路上,她心裡始終都是那個令她困擾的問題——

這世上,難道真有兩個她?

正想著,一聲尖銳的鳴笛驟然響起!

“嘭!”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撞開了盛意歡車上的安全氣囊,破碎的眼鏡飛舞到半空,複印件紙張飄散,簽名頁赫然出現眼前,又跟隨車子滾動幾圈後驟然砸下!

意識消散之前。

盛意歡終於想起,《離婚協議》上的簽名,是她19歲時親手寫下的。

醫院。

盛意歡昏迷了三天。

這三天她一直沉浸在光怪陸離的夢裡,腦海中多了很多原本不存在的記憶。

明明是相同的一件事,卻出現了不同的版本。

有毀容的江清夜,沒毀容的江清夜,還有19歲時和十三年後32歲江清夜對話的自己。

一次,她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看到了全部。

她對江清夜的傷害、江徐林對他的陷害……

是她錯了。

錯得離譜。

病床上,盛意歡眼角滲出一道水痕,許久她睜開眼,顫抖著嘴唇隻說了一句:“清夜,對不起……”

渾身多處骨折的盛意歡在醫院休養了三個月。

洱海邊,傍晚。

青老板的小院也經曆了一番大變化,院牆爬滿了盛開的花,牆角的月季格外豔麗。

江清夜正端著木盆,把客人體驗過的白族紮染布料晾起。

淡季房費不高,所以他花心思在民宿一樓開設了很多特色體驗課,沒事的時候就錄製一些自己的動手視頻,招攬遊客的同時,也收獲了不少粉絲。

“老板,我們今天晚飯吃什麼呀?”

二樓的窗戶推開,睡衣男孩兒趴在窗台上,對著院子裡的江清夜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江清夜拍打著剛抻開褶皺的布料朝他笑:“雲深醒了,昨晚又熬夜寫小說了吧?下午的紮染課有沒有吵到你休息?”

林雲深滿不在乎地打了個哈欠。

“沒事兒,我都在你這兒住了一個多月了,你看我什麼時候被吵醒過?我睡眠質量可好了。”

說完,他衣服都沒換,就直接拆著木樓梯,“咯吱咯吱”地下了樓。

林雲深熟練走到院子一側的雨棚下,一邊幫江清夜擇菜,一邊試探著問:“清夜哥,咱們這個小院隻接待男性住戶嗎?”

江清夜手上動作不停,笑著回答:“我這院子小,總共才七個房間,離得又近,男女都接待終歸不太方便。”

林雲深歎了口氣:“那好吧,我姐也想過來小住一段時間,既然這樣,我就讓她住隔壁吧,離得近倒也方便。”

15

江清夜沒放在心上。

“好啊,到時候你姐姐來,你叫她過來,我給你們姐弟倆做好吃的。”

“好!”林雲深滿口答應。

作為這裡一個長期住戶,江清夜和他的關係更像好朋友。

是他這十三年來,從未擁有過的朋友。

想到這兒,他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但又很快重新揚起笑容。

管他呢,新生活已經開始了,以後他會遇到更多的人。

三天後。

一個年輕女人騎著小電驢停在了小院門口。

她摘了頭盔,從踏板上拿下一個不大不小的行李箱。

江清夜見她,還以為鄰居家剛回來的女學生。

直到院裡的林雲深衝出來,給了她一個擁抱:“姐!你終於來了!”

“清夜哥,這就是我跟你提到過的,我姐,林瑜!”

林瑜禮貌地伸出手,笑容溫婉:“你好,經常聽雲深提起你,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他。”

江清夜笑了笑,禮貌回握:“客氣了,雲深是我這裡的住戶,照顧他是我應該做的。”

當晚,林瑜留下來,在青老板的小院吃了一頓飯。

江清夜做了十三年家庭主夫,廚藝自然沒得挑。

隻是林瑜那眼前一亮的神情,和一天入住的林雲深如出一轍。

林雲深盯著她,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偷笑著用胳膊肘去撞她:“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清夜哥簡直是廚神級別!”

林瑜端著飯碗,連連點頭:“對對對,你說得對,我說你怎麼樂不思蜀,這麼長時間不回家呢。”

說話間,還不忘給林雲深夾一筷子他愛吃的菜。

江清夜看著他倆互動,心中不禁浮現出一絲暖意。

這或許才是親人之間該有的樣子吧。

他嘴角含著笑,微微低頭,腦海中卻不自覺浮現出了盛意歡的樣子。

過去的三十一年裡,除了爺爺奶奶,對他最重要的人就是盛意歡,他們是朋友、是戀人、是夫妻。

她占據了他生命中所有溫情的時刻,卻最終曲終人散,分道揚鑣。

他看著碗裡的青筍,眼中竟有一瞬濕潤。

盛意歡的嘴很挑剔,大多數綠色蔬菜在她看來都有各自奇怪的味道,青椒苦、菠菜澀,就連最常見的白菜她都說有股怪味。

唯一能入口的兩樣,就隻有削了皮的黃瓜和新鮮青筍。

江清夜也喜歡。

感情好的時候,他們會嬉笑著調侃對方是竹鼠。

隻可惜,盛意歡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他做的飯了。

江清夜垂下眼睫,吞咽著食物,喉嚨有些堵。

他懷念的不是盛意歡,而是那些一起度過的時光。

但是。

偶爾懷念一下就好了。

腳下的路更重要。

另一邊。

檀山別墅。

在醫院住了三個月,這是盛意歡再一次回到這裡。

空氣中已經沒有江清夜的一點氣息了,手下的人把能找的地方翻了個遍,卻還是一無所獲。

盛意歡眼眶濕熱,在助理的攙扶下,緩緩坐在客廳沙發的一端。

那裡正對著大門,自從搬進這裡,江清夜就坐在那,日複一日等她。

可如今,冷冰冰的家裡已然沒了溫度,也沒人會再等她。

她顫抖著張開嘴,喉嚨緊得幾乎說不出話。

隻喃喃一句:“清夜,我好想你。”

16

多出的記憶困擾了盛意歡三個月。

她時常想,江清夜是不是在故意躲著她?又或者,她真的不該再去打擾他了。

盛意歡深吸一口氣,緩緩上樓。

推開主臥的門,裡麵的擺設和江清夜在時一樣,她緩緩躺在那張大床上,回憶著一伸手就能抱到他的時候。

可伸出的手,終究撲了個空。

她哽咽著把臉埋進枕頭:“清夜,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

“能不能讓我再看看你,哪怕一眼,哪怕隻有一眼,我隻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我隻是想……在你身邊,贖罪……”

許久,她拿出手機,登錄了那個成為盛總以後,就沒再使用過,卻在這三個月來發送過無數消息的賬號。

點進江清夜的對話框,裡麵的消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隻是每一句話前麵,都緊跟著一個鮮紅的感歎號。

她手指顫抖,緩緩敲下:【清夜,今天是我失去你的99天,你過得好嗎?】

【清夜,我們還會再見麵嗎?】

【清夜,我真的好想你,我真的想和你再見一麵。】

另一邊。

林雲深和林瑜兩姐弟吃完飯,熱絡地幫江清夜收拾了碗筷。

江清夜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要攔,卻被林瑜伸手擋住:“我又沒住店,還白蹭了你一頓飯,總不好意什麼都不做,就刷碗抵飯錢吧。”

說完,她就係上圍裙走到了洗碗池邊。

一旁的林雲深連忙湊過來,把江清夜拉到了院子裡的搖椅上。

四周是清脆的蟲鳴,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

兩張並排的搖椅上,躺著林雲深和江清夜。

林雲深半撐著身子,極力靠近江清夜,試探著問:“清夜哥,你覺得我姐人怎麼樣?”

江清夜一頭霧水,但還是實話實說:“很好啊,對你也好,你們姐弟兩個感情應該很不錯吧。”

林雲深連連擺手:“我說的不是這個,就是你對我姐,感覺,感覺怎麼樣?”

“她今年28,沒談過戀愛沒成ooψ家,上市公司……任職,有點小錢……”

此言一出,江清夜就算再遲鈍,也明白了林雲深的意思。

於是笑著打斷:“雲深,我的情況有些複雜,我結過婚而且離婚了,暫時還沒有開始下一段感情的想法。”

林雲深嘟著嘴:“離婚了不是正好嘛,還省得她當小三了。”

江清夜忍俊不禁,戳了戳林雲深額頭。

“你啊,真不知道你腦子裡,怎麼會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點子。”

雖然林雲深住進來的一天,就告訴江清夜他是個寫小說的,來這裡就是為了換個環境閉關。

但當他真的把連載中的小說,推薦給江清夜看的時候,江清夜還是大受震撼。

他以為林雲深的書和檀山別墅書房裡的不會差太多,大抵都是一些文學類著作,反映世間百態、民生疾苦或輕鬆自在卻內含深意。

卻不料,開頭就是:【姐夫開門,我是我姐。】

江清夜當時隻覺得自己每個字都認識,但腦子從未如此混亂過。

但這一個多月的相處,江清夜不僅看完了林雲深以前的著作,就連閒暇時曬太陽,聽的也都是“小爸,我繼承了財產也繼承你吧”之類的有聲書。

漸漸地,江清夜倒也覺得別有一番趣味。

17

林雲深的話還在繼續。

“清夜哥,真不是我亂想,反正你現在離婚了,我姐也是單身,你們就接觸接觸,考慮考慮嘛,就算最後不成,也當是多交個朋友。”

“清夜哥,你就考慮考慮她吧,我真的特別喜歡你,一次見麵就覺得我們特別有緣分,早晚會是一家人。”

“就算你不喜歡她也沒關係,試試嘛。”

林雲深一雙大眼睛眨啊眨。

江清夜拍拍他的手背,目光悠遠,感歎道:“雲深,你現在還小,感情的事強求不來的。”

“有些人,就算每天擠在同一個屋簷下,也還是會離心。”

“有些人,就算青梅竹馬,情深甚篤,也會在歲月的磋磨裡歸於平淡,移情別戀。”

江清夜語速很慢,以至於林雲深插進來時,也毫不違和。

“正因為我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才更應該珍惜當下。”

“就像清夜哥你種了滿院子的花,會因為冬天到來,就將它們移除,或是根本就不種嗎?”

江清夜沒再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林雲深的頭。

他在盛意歡身上用掉了最年輕的二十三年。

餘下的半生裡,又有多少光景能分給旁人呢?

林雲深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靠在他手臂上沒再出聲,隻是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而廚房那邊。

林瑜洗完碗,擦乾了手,雙臂抱胸倚在門邊,看著這一幕,唇邊勾起一抹淺淺的笑。

她的視線落在江清夜臉上,總有一股說不出的溫柔。

又等了一會兒,她才緩步走下台階。

跟院子裡的江清夜和林雲深告別:“我在隔壁民宿定了房間,先回去收拾下東西,你們有事隨時叫我。”

林雲深敷衍抬手:“好的姐姐,再見姐姐。”

江清夜禮貌道別:“好,你早點休息。”

沒過多久。

隔壁民宿二層,最靠近青老板小院的房間,亮起了燈。

林瑜推開窗戶朝兩人擺了擺手。

林雲深回頭給她做了個大鬼臉:“略——”

林瑜不怒反笑:“你別拖延,拖到淩晨也還是得寫,別明天又到了中午都起不來,一邊夢見清夜坐滿漢全席,一邊往枕頭上流口水。”

“你怎麼揭人短啊!”

林雲深恨恨起身,趿拉著拖鞋“噔噔噔”上樓了。

江清夜起身和林瑜對視一眼,也回身進了屋裡。

青老板的小院除了林雲深這個長住戶,還有一些短期旅遊的散客,每天晚上,江清夜都會在一樓前台留門到淩晨一點。

中間空閒的時間,他就把自己每天做的手工和做飯視頻剪輯出來,發到自己的短視頻平台。

另一邊。

檀山別墅。

房子裡又靜又冷,盛意歡根本睡不著。

她記得江清夜在的時候,也經常會睡不著,每到那時,他就會去書房看書。

家裡的書房,明明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用,可真正屬於他的東西,卻少得可憐。

盛意歡指尖拂過一排排陳列的書脊,心臟又脹又痛。

這裡的書,好像江清夜每一頁都翻過,卻又什麼都沒留下。

最後,她把視線放在了書房的電腦上。

她熟練開機,輸入江清夜的生日,屏幕上卻彈出提示——【密碼錯誤】。

陰曆、陽曆都試過以後,她顫著指尖,緩緩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開機成功。

18

盛意歡心臟一抽。

江清夜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可她卻把他弄丟了。

電腦的瀏覽頁麵,還停留在短視頻平台的手工教學上。

就好像這台電腦的主人,隻在某一個尋常的平日匆匆離開,而後就再也沒回來。

盛意歡跟著瀏覽記錄一條一條看下去,懊悔間模糊了視線:“清夜,如果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陪你一起看,一起做。”

握著鼠標的手驟然一抖,頁麵退出。

盛意歡心裡一慌,連忙點回去,卻發現已經不是剛才的界麵了。

新頁麵重新推送了許多手工博主。

可盛意歡的視線,卻一下子就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吸引,她點進視頻,發現是一條做菜視頻,博主的名字是——洱海民宿青老板。

“青老板……”

“清夜,是你嗎?”

盛意歡咀嚼著這三個字,隻覺得死寂的心一陣狂跳。

她幾乎克製不住內心的激動,顫抖著點進博主的主頁試圖求證。

卻發現,整個賬號一百多條視頻,從小院設計裝修,到開業手工製作,都沒有一條露臉的視頻。

就連博主的頭像,都隻有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在摘葡萄。

可盛意歡並不死心。

她一條一條往下翻,終於發現,這個博主發布的一條視頻,恰好是江清夜離開的五天。

盛意歡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清夜,是你對不對?一定是你對不對?”

“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你了,清夜,我終於找到你了!”

盛意歡喜極而泣,一幀、一幀反複看著這些視頻,如獲至寶。

她恨不得立刻飛到江清夜身邊,又生生克製住這股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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