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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的空調嗡嗡響著,冷氣從頭頂吹下來。

一周之內讓我混不下去。

我扭頭看了眼窗外。

停車場的角落,那輛白色的賓利安靜地停在一棵銀杏樹下,車牌尾號54321,在下午的光線裡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我沒開它來過學校,每次都停在步行十五分鐘外的這個停車場。

但現在看來,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我把咖啡喝完,站起來結賬。

收銀台的姑娘遞給我小票時多看了我一眼。

“你是江大的學生?”

“是。”

“最近小心點,剛才你那個女同學出門口的時候,有兩個人在門口等她,看著不太像學生。”

我皺了一下眉。

推開咖啡館的門出去,街上已經看不到溫禾的影子。

迎新晚會在學校大禮堂舉行,時間是九月的第三個周六晚上。

顧隕是這場晚會的總策劃,從舞台布置到節目編排,全程他一手抓。

趙一鳴提前兩天就在宿舍裡念叨,說這次晚會的排場是曆屆最大的,光舞台燈光就花了五位數,讚助商全是顧隕拉來的。

“聽說還有抽獎環節,頭獎是一塊手表。”

趙一鳴趴在床上翻著手機。

“顧隕自己出的獎品,說是要送給最有緣的新生。”

我坐在書桌前翻一本專業書,聽到這話連頭都沒抬。

“他捐的表,最好別要。”

陸恒在對麵床上接了一句,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迎新晚會當晚,大禮堂坐滿了人。

我們宿舍四個坐在中間靠後的位置,趙一鳴一直伸著脖子往前看,陸恒照例在昏暗的燈光下翻著手機上的電子書。

舞台上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地走,唱歌的、跳舞的、演小品的,水平參差不齊,但氣氛倒是熱鬨。

顧隕上台的時候,全場響起了一片掌聲和口哨聲。

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裝,頭發明顯打理過,站在聚光燈下的時候確實有幾分明星的架勢。

他拿著話筒在台上侃侃而談,講大學生活、講夢想、講圈子。

“大學最寶貴的不是課本上的知識。”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在大禮堂裡回蕩。

“是人脈,是資源,是你身邊的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穿過人群,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有些人來了大學,想擠進更好的圈子,這沒錯。但想擠圈子,得拿出真本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不能光靠演。”

台下有人跟著笑了起來。

趙一鳴在旁邊攥緊了拳頭。

“他是真的不打算放過你。”

我沒說話。

顧隕的話鋒一轉,突然變成了熱情洋溢的語氣。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接下來是我們的互動環節。我隨機點一位新生上台,跟我一起做個遊戲,贏了的話——”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表。

“這隻手表就送給他。”

台下的歡呼聲更大了。

顧隕的手指向觀眾席,慢慢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我所在的方向。

“那位同學,穿白T恤的那位,對,就是你,裴慎。”

整個禮堂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我。

聚光燈甚至配合地打了過來,白晃晃的光柱直接罩在我身上。

趙一鳴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別上去。”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沒事。”

走上台的這段路大概有二十米,我走得不快不慢。

顧隕站在台上看著我,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八月的太陽,但眼睛裡的東西是涼的。

他把話筒遞給我。

“裴慎同學,新生代表,來跟大家打個招呼。”

我接過話筒。

“大家好,我叫裴慎。”

然後把話筒還給了他。

台下的反應很淡,有人鼓了幾下掌,有人在竊竊私語。

顧隕接過話筒,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親昵。

“裴慎同學很低調啊,不像我,有什麼說什麼。”

他轉過身麵對觀眾。

“那咱們直接開始遊戲吧。很簡單,我問你答,三個問題,你答上來了,這塊表就是你的。”

他舉起手腕,燈光打在表盤上,折射出一片冰冷的光。

“第一個問題。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台下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放在互動環節的舞台上問,怎麼聽都不太對勁。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

顧隕臉上的笑容不變,但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怎麼,不方便說?沒事,換個簡單的。你開的什麼車?”

台下的竊竊私語聲變大了。

“這個問題不過分吧?大家都是大學生了,聊聊開的什麼車,很正常的話題。”

他朝台下攤了攤手,做出一個“我很無辜”的表情。

我正要開口。

禮堂側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灰色的短袖襯衫,頭發灰白,步伐不緊不慢。

沈硯。

他身後跟著兩個學校的工作人員,其中一個我不認識,另一個是學生處的處長。

顧隕的笑容定在了臉上。

沈硯穿過觀眾席的過道,徑直朝舞台走過來。學生處處長緊跟在旁邊,低聲跟他說著什麼。

沈硯走到舞台邊緣,沒有上台,隻是站定了,抬頭看著我。

“小友,你也在。”

聲音不大,但整個禮堂都聽到了。

他叫我“小友”。

學生處處長的臉色變得很微妙,他看了看沈硯,又看了看台上的我,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沈硯轉頭對處長說。

“你們繼續,我就是過來看看,順便找裴慎說點事。”

然後他又看向我。

“房子貸款的事已經批下來了,下周過來簽字。”

我點了點頭。

“謝謝沈叔。”

“客氣。”

沈硯擺了擺手,轉身走到台下的嘉賓席坐下。

整個禮堂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顧隕站在台上,手裡的話筒還舉著,但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他的目光在沈硯和我之間來回移動,瞳孔在聚光燈下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震驚。

還有恐懼。

他對沈硯有恐懼。

台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那位是誰?”

“沈硯,前商會副會長,咱們學校的校董之一。”

“他叫裴慎什麼?小友?”

“房貸?裴慎自己買了房?”

顧隕聽到了台下的議論聲,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要重新掌控局麵。

“看來裴慎同學認識沈校董,真是深藏不露。”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帶上了某種酸溜溜的試探。

“那今天的遊戲就到這兒吧。”

他把手腕上的表摘下來,遞給我。

“獎品歸你。”

我沒有接。

“拿著呀,客氣什麼。”

顧隕的笑容已經維持得很勉強了,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壓不住。

“不用了。”

我轉身走下舞台,背對著聚光燈,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路過沈硯旁邊時他正在喝茶,杯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泡上的熱茶冒著白氣。

他沒看我,隻是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

晚會結束後我沒有直接回宿舍。

大禮堂外麵的人群散得很快,三五成群地議論著剛才的插曲,聲音在夜風裡飄得很碎。

我繞到地下停車場取車。

賓利安安靜靜地停在角落裡,白色的車身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珍珠一樣的光澤。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發動機的聲音幾乎聽不到。

我把車開上出口的坡道,剛拐出校門沒多遠,後視鏡裡出現了一輛灰色的麵包車。

沒有牌照。

麵包車加速衝了上來,斜著別在我的車頭前,把我逼停在路邊的暗巷口。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四個社會青年跳了下來。

手裡拎著鋼管。

為首的那個剃著寸頭,脖子上露出半條青龍紋身,走過來一腳踹在我的車門上。

“下來。”

我按下車窗玻璃。

他彎下腰,把臉湊過來,嘴裡噴出一股劣質煙味。

“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話音剛落,他伸手從裡麵拉開了我的車門。

鋼管舉了起來。

我按下了車頂的SOS按鈕。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破了夜晚的安靜,停車場頂燈亮了,監控攝像頭的紅燈開始快速閃爍。

社會青年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巷子那頭突然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

幾個青年臉色一變,鋼管往衣服裡一塞,鑽進麵包車,一腳油門轟走了。

巡警的車拐進巷子,紅藍燈在黑暗中交替閃爍。

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麵包車尾燈消失在巷子儘頭,手指慢慢鬆開了方向盤。

顧隕。

這個名字在我舌尖滾了一圈,然後被我咽了下去。

兩個穿製服的巡警走到車邊,敲了敲車窗問我有沒有受傷。

我搖了搖頭。

“車牌記下了嗎?”

其中一個巡警問。

“沒有牌照。”

他皺了一下眉,讓我去做個筆錄。

做完筆錄回學校已經是後半夜。宿舍樓早就鎖了門,我把車停回停車場,翻牆進的宿舍。

躺在床上的時候,趙一鳴已經打起了呼嚕。

天花板上的吊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

我閉著眼睛把今晚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沈硯來得太巧了。

或者說,他來得很巧,但他說的話不是巧合。

“房貸的事批下來了”,這句話他完全可以明天再發微信跟我說。

他選擇當著全場人的麵說。

還有那個麵包車。

沒牌照,四個社會青年,上來就點名說“惹了不該惹的人”。

顧隕的動作比我想象中快得多,也狠得多。

前世他隻是拆穿了我的人設,讓我社死。

這一世他要的是別的。

我翻了個身,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溫禾發來的消息,淩晨一點多。

“顧隕今天晚會後在停車場那邊站了很久,看著你上車走的。”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

然後回了一條。

“明天有空嗎?幫我查個車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趙庚的車行。

周末的車行比平時熱鬨一點,門口停了兩輛正在保養的車,幾個銷售在大廳裡聊天。

趙庚在他的辦公室裡,翹著腿看手機,手邊放著一杯速溶咖啡。

看到我進來他把腿放了下來。

“裴慎?你怎麼來了?”

“調行車記錄儀。”

我把昨天晚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趙庚的臉色變了,放下咖啡杯站起來。

“走,去車間。”

行車記錄儀的數據導出來之後,我們一起看了一遍。

畫麵裡麵包車別停我之前的二十分鐘就在校門口徘徊了。幾個社會青年坐在車裡抽煙,有一個還下車在校門口來回走了兩趟,像是在確認目標。

“這夥人不是臨時起意。”

趙庚把畫麵定格在一個角度上。

“你看這裡,他們別你之前先確認了後麵沒車,動作很熟練。”

他轉頭看我。

“你得罪誰了?”

“顧隕。”

趙庚的表情沒有太意外。

他靠在椅背上,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

“我跟你說過這輛車的前車主姓顧。”

他拿打火機在手裡轉了一圈。

“顧家那小子之前開這輛車的時候出過一次事。不是刮蹭,是撞了人。”

我抬起頭。

“撞了人?”

“去年冬天的事。在城東那條老國道上,半夜撞了一個騎電動車的,人當場就不行了。”

趙庚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後來這事不了了之,說是賠了錢,家屬也沒鬨。”

他頓了頓。

“但我聽交警隊的朋友說,那晚開車的是顧隕本人。最後頂包的是他家公司一個司機,說是疲勞駕駛。”

我把目光從屏幕移開,轉向窗外。

車行的停車場裡陽光很亮,幾個銷售正圍著一輛新到的跑車拍照。

“趙哥,顧家那個貨運公司,叫什麼名字?”

“隕星物流。”

趙庚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種不加掩飾的厭惡。

“在江城貨運圈子裡名聲不太好。前些年出過好幾起事故,都壓下去了。”

我把隕星物流四個字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我站起來。

“趙哥,行車記錄儀的備份給我一份。”

趙庚把U盤遞給我,送我出門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顧家那小子不是什麼好鳥,你小心點。”

“我知道。”

開車回學校的路上,我把車窗搖下來一半。

九月的風灌進來,帶著樟樹的清苦味。

顧隕的前世有沒有撞人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家裡的貨運公司一直不太乾淨。

前世我混圈子的時候聽說過一些風聲,但當時我隻關心怎麼在圈子裡站穩腳跟,從來沒深究。

現在不一樣了。

我把車停在老地方,步行回宿舍。

校門口的信息欄上貼滿了各種社團招新的海報,花花綠綠的擠在一起。

我路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有一張海報被撕掉了一半。

被撕掉的是迎新晚會的宣傳海報,顧隕的照片正好在裂口處,臉被撕成了兩半。

不知道是誰乾的。

走進宿舍樓的時候,趙一鳴正蹲在樓道裡打遊戲,看到我一骨碌爬起來。

“你沒事吧?昨晚你怎麼回來的?我給你發消息你都不回。”

“翻牆。”

趙一鳴瞪大眼睛。

“你翻牆?宿舍樓這個牆得有三米高吧?”

“踩垃圾桶上去的。”

我沒多解釋,走進宿舍打開電腦,開始查隕星物流的工商信息。

公開信息顯示隕星物流成立於2008年,法人代表是顧隕的父親顧長河,注冊資本五百萬,主要做省內貨運。

看起來很正規。

但我又翻了幾個貨運行業的論壇和貼吧,找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2014年的一條帖子,發帖人是一個隕星物流的前員工,說公司常年超載,司機每月強製加班超過兩百個小時。

帖子下麵隻有一個回複,是發帖人自己留的。

“刪帖的聯係方式私信我。”

2016年的一條,更短。

“隕星的車又出事了,這次是刹車失靈。”

翻著翻著,手機的鈴聲打斷了我的注意力。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裴慎?”

聲音很年輕,有點耳熟。

“我是溫禾。你讓我查的車牌我查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不方便說話的地方。

“昨晚那輛麵包車是套牌,掛在隕星物流旗下一個掛靠車隊的名下。”

“你怎麼查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顧隕的生日宴就在這周六,在國際大酒店。他讓我幫忙統計參加名單的時候,我用他的電腦看了一眼群聊記錄。”

她又加了一句。

“這事別跟人說是我告訴你的。”

“行。”

“還有,他電腦裡有個文件夾叫‘裴慎’,裡麵存了好多你的照片,在學校拍的,食堂的、上課的、進宿舍樓的都有。你最近小心點。”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是江城大學九月的午後,陽光正好,操場上有人在踢球,歡呼聲遠遠地飄過來。

文件夾。

存我的照片。

我靠回椅背。

前世顧隕拆穿我,我以為是他在圈子裡維護純潔性。

現在看來,他隻是見不得別人比他強。

前世我是假的,他容不下。

這一世我是真的,他更容不下。

但這都不重要了。

我打開備忘錄,在第四條“離顧隕遠一點”後麵敲了兩個字。

刪掉。

重新敲了一行。

“他得進去。”

周六晚上,國際大酒店三樓宴會廳。

顧隕的二十歲生日宴包了整整一層,門口的簽到台上擺著一塊金色的背景板,上麵印著他的名字和一張精修過的照片。

我到的時候宴會已經開始了,門口簽到的小姐姐看了我一眼,大概沒見過穿白T恤牛仔褲來參加這種場合的。

“您是?”

“裴慎。”

她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低頭翻名單的動作明顯慌亂了幾分。

“裴先生,您的名字不在——”

“我知道。”

我繞過她直接推門進去。

宴會廳很大,中間擺了一張長條主桌,周圍散落著七八張圓桌。水晶吊燈的光打在金色的桌布上,整個房間都泛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奢華感。

主桌上擺滿了龍蝦鮑魚,旁邊幾桌的菜明顯降了一個檔次。

這個區別對待的方式,很顧隕。

顧隕坐在主桌正中間,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絨西裝,頭發用發膠抓得根根分明。他旁邊圍著十來個人,有男有女,全都是大二大三的富二代圈子成員。

溫禾坐在靠角落的位置,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連衣裙,手裡端著一杯果汁,表情淡淡的。

我走進來的時候,整個宴會廳的聲音驟停了大概兩秒。

顧隕抬頭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容我很熟悉,前世他在拆穿我身份的時候,臉上掛的就是這個表情。

“喲,裴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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