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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明晚見

你把圍裙摘下來,拎著包走出店門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不少,山雞把煙摁進旁邊垃圾桶的煙灰缸,抬眼看見了你。

“弄完了?”

你輕輕點了下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踏進潮濕的夜裡,他撐著一把傘,你走在他身側,傘不大,大半都偏向你這邊,他自己半邊肩膀露在外頭,紫色襯衫很快浸出一塊暗暗的濕印。

“你……淋濕了。”你小聲提醒。

“大男人,淋點雨算什麼。”

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帶著你拐過兩條街,進了一家通宵開著的茶餐廳。

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透出來,空氣飄著奶茶和烤吐司的香氣,這個時辰店裡沒多少客人,隻有幾桌夜班下班的工人悶頭吃飯,誰也沒有留意你們。

山雞挑了最靠裡麵的卡座坐下,把菜單推到你跟前。

“想吃什麼?”

“我……隨便就好。”

“沒有隨便這個選項。”

他抬手招來了係圍裙的老板娘,自己沒翻菜單,一口氣報了幾樣吃的,再轉頭看向你。

“喝什麼?”

“……檸檬水。”

“兩杯檸檬水。”他跟老板娘說道。

老板娘應了一聲走開,卡座裡隻剩下你們兩個人。

山雞往椅背上一靠,隨手揉了揉後頸,姿態鬆鬆散散,跟貓伸懶腰似的。

“你是內地過來的?”是他先開的口。

“嗯。”

“來了多久?”

“一個月多一點。”

“就在便利店乾活?”

“對啊……夜班工資能高一點。”

“家裡人呢?”

你頓了頓。

“我爸爸生了重病,花了一大筆錢。我暫時回不去,得留在這邊掙錢還債。”

他“嗯”了一聲,沒有接著追問,就歪著頭看你,手指漫不經心地輕輕敲著桌麵,不知道在想什麼。

“就一個人待在香港,不害怕?”

你抬起頭看向他,這個問題實在不好答。

怎麼會不怕呢,怕漆黑的夜路,怕窄窄的小巷,怕喝醉鬨事的人,怕房租到期,怕債主打來電話催錢。

隻是這些話你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個人咬咬牙,也就扛到現在了。

“……怕也沒用。”

“當然有用。”他說。

你疑惑地望著他。

“害怕就找個人陪著。一個人走夜路當然害怕,以後下班我來接你,好不好?”

山雞語速慢悠悠的,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腔調,可聽進耳朵裡,莫名讓人覺得他沒有隨口開玩笑。

“不……不用麻煩你的……”

“要,我說要就要,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

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這個人身上就是有這樣一股勁兒,說話帶著理所當然的篤定,好像他決定的事情,本來就該是這樣。

“你……真的是洪興的?”你猶豫著試探了一句。

“是啊。”他說得輕輕鬆鬆,就像在說自己隻是一份普通工作。

“我……聽過你大哥的名字。”

“陳浩南?你居然知道?”山雞眉毛往上一挑。

“……聽店裡客人閒聊的時候說過。”

“他名氣很大的,銅鑼灣話事人,是我大哥。”說這句話的時候,山雞語氣裡藏不住一點驕傲。

你在心裡麵默默念了一遍陳浩南三個字,以前經常聽見來買東西的客人聊起,說他是洪興很厲害的大佬,手下的人在外邊沒人敢輕易招惹,你下意識腦補過他的模樣,大概是個凶巴巴的中年人,一臉橫肉,說話嗓門很大。

可山雞提起自己大哥的時候,神態特別親近,就像在說家裡很熟的親人。

你沒有再多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這是你來到香港之後最先明白的道理。

餐點很快端上來,炒牛河熱氣騰騰,醬油香很濃,椒鹽魷魚炸得金黃酥脆。

山雞順手把魷魚推到你的麵前,自己夾起一筷子牛河,吹涼了放進嘴裡。

“吃啊。”

你拿起筷子夾了一點青菜,暖黃的燈光鋪在桌子上,食物冒出來的熱氣輕輕蒙住對麵人的輪廓。

他吃飯的時候話不多,偶爾抬眼掃一下,看見你也在吃,就再低下頭繼續。

你忽然有點恍惚,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跟一直害怕的黑社會坐在一起吃宵夜。

這根本不像是你的日子。

你本來的生活應該平淡、安穩,按部就班上班下班,拚命掙錢還債,賺夠錢就安安穩穩回老家。

不是像現在這樣,半夜和一個洪興的古惑仔坐在茶餐廳吃東西。

可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他說話總是鬆鬆散散,吃飯不急不慢,看你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明明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你卻下意識覺得,他應該不會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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