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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一個盟友

聘書下來的消息,隻用了半天就傳遍了全院。

林玄早上八點進中醫科的時候,走廊裡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樣了。不是看熱鬨的那種看,是打量,是掂量,是把“實習生”換成“住院醫”之後重新估算距離。護士站的小周遞排班表給他的時候,叫了聲“林醫生”,聲音不大,但旁邊兩個護工同時轉過頭來。

他接過排班表,掃了一眼。周一上午門診,周二下午病房,周三周五跟主任查房。表格最後一欄的職稱欄裡,印著“住院醫師”四個字,後麵用鉛筆補了個括號:(破格)。是人事科寫上去的。

“主任讓您先去一趟他辦公室。”小周補了一句。她說的是“您”。這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還不太習慣,舌尖在牙齒後麵頓了一下。

張永年一早就來了。出院第三天就恢複上班,步子還不穩,右腿拖得比昨天輕了,但走快了還是能看出來。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看見林玄進來,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科室的工作交接。住院部的病人,從這周起你管一半。門診你自己排班,每周三個半天。示教室你隨便用。另外——”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色印章盒,打開,裡麵是中醫科的公章,“方子你自己簽,蓋這個。不用再找我簽字。”

林玄接過公章。銅質的章柄帶著涼意,底部刻著醫院全稱和中醫科的字樣,朱砂印泥的殘紅嵌在筆畫縫裡。他把章放回盒子裡,合上。

“查房。八點半。”張永年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動作比中風前慢了半拍。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走前麵。”

這是一句很簡短的話,但張永年說出來用了很大的力氣。在任何一個醫院,任何一個科室,查房時走在主任前麵的,隻能是主任自己。張永年把門拉開,站在門邊。

林玄走出去。走廊裡的住院醫和實習生已經在等著了——趙明輝站在最左邊,手裡抱著病曆夾。陳峰挨著牆,正低頭翻筆記。還有兩個新來的實習生,一個高個子男生和一個短發女生,是這周剛分來的。

趙明輝看見林玄走在張永年前麵,眉頭皺了一下。他不確定自己應該跟在誰後麵,本能地往張永年那邊挪了半步。張永年沒看他,跟在林玄身後,步幅很小,右腳的鞋底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三床,王秀蘭,眩暈。”林玄停在第一間病房門口,從趙明輝手裡抽走病曆夾,翻開。他沒有查房前聽彙報的習慣,直接推門進去。

老太太坐在床邊,看見林玄進來,眼睛亮了。“小林大夫——你來了。我吃了那個澤瀉湯,頭不暈了。三天沒暈。”

林玄點了點頭。他讓老太太伸出舌頭——舌苔白滑,水飲的苔象還在。號了脈——脈沉弦,比之前好了一點,但弦意仍在。水飲未化儘。

“澤瀉湯繼續吃。原方不改。再吃三劑。”他把病曆夾還給趙明輝,“下次不用掛專家號了。掛我門診。”

趙明輝接過病曆夾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澤瀉湯。他在第一天查房的時候親耳聽見林玄說這三個字,親眼看見張永年罰林玄抄書十遍。那是三周之前的事。三周,從一個被罰抄書的實習生,到開澤瀉湯的住院醫,中間隔著一個ICU、一個導診台、一例胰頭癌、一個病例研討會、一次中風急救。

張永年站在門口,一句話沒說。

查房到十點半。林玄看完了自己那一半病人,開了八張方子,調了三個人的針灸方案。每到一個病房,他都走在張永年之前。張永年跟在他身後,偶爾用左手扶一下牆。

走廊儘頭最後一間是張永年自己的病房——那個單人間還沒有撤,床頭櫃上放著天麻鉤藤飲的空藥袋,便簽紙還貼在台燈座上。林玄推開門,裡麵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三十歲出頭,臉頰消瘦,眼眶底下一片青灰。她看見穿白大褂的人進來,下意識地站起來。

“這是?”林玄回頭看張永年。

“我外甥女。”張永年走進來,聲音有些發悶,“從老家來的。頭痛了兩年,各種檢查都做了,查不出原因。老家的醫生說神經性頭痛,開的止痛藥越吃越不管用。我讓她來這兒看看。”

女人看著林玄,眼神裡有疑惑。她顯然以為張永年是這裡最大的醫生,而現在最大的醫生站在一個年輕人後麵,像實習生一樣靠門站著。

林玄讓她坐下。他站在她對麵,隔著三步的距離。

“你頭痛是從哪裡開始的。”

“後腦勺。從這裡——”女人用手指按住枕骨下方,“往頭頂竄,有時候竄到前額,有時候竄到太陽穴。”

“什麼時候疼得最厲害。”

“晚上。半夜。經常疼醒。”

“疼的時候怕光嗎。”

“怕。燈全關了才行。”

林玄沉默了。他看著女人的臉。那層青灰不在皮膚表麵,在皮下深處,沿著足厥陰肝經的循行路線一路往上走,走到目係,在眼眶底下的四白穴附近聚成一團暗影。她的肝經不是在跳,是在抽。像一根被擰了太多次的繩子,纖維一根一根在繃斷。

但這不是頭痛。至少,不隻是頭痛。

林玄往前走了一步。他從口袋裡掏出小電筒,照了照她的眼睛。瞳孔對光反射正常。他又讓她伸手平舉——雙手齊平,沒有偏斜。讓她走幾步——步態正常,沒有偏癱傾向。

他把電筒關了。

“你有孩子嗎。”

女人愣了一下。“有一個女兒。三歲。”

“你生完孩子之後,有沒有大出血。”

女人的臉一下子白了。那種白跟她在診室裡本來有的蒼白不一樣,是被撞破秘密的白。

張永年從門邊站直了。“大出血?她沒跟我說過”。

女人咽了一口唾沫,雙手絞在一起。“產後出血,出了很多。當時在縣醫院,止住了,住了七八天院。後來輸血輸了不少。”

“之後月經還正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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