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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實習生的瘋言瘋語

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混著六月初的潮熱,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林玄跟在隊伍最後麵,白大褂是昨天剛領的,袖口還帶著折痕。前麵七八個人,都是這一批分進來的實習生,有幾個已經套上了聽診器,走路時胸口那玩意兒輕輕晃著。

“咱們科雖然不如心內、神外那麼熱鬨,但中醫是根,什麼時候都不能丟。”

張永年走在前頭,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聲音不大,但走廊裡沒人敢接話。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實習生們自動讓出一條道,像是排練過的。

“三床,王秀蘭,五十六歲,眩暈三個月,各項檢查無器質性病變。”張永年翻開病曆,目光從實習生臉上一一掃過去,“都說說,什麼看法?”

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先開了口:“舌淡苔白滑,脈沉弦,考慮肝風內動。”

“肝風內動?那你說說,風從哪兒來的?”張永年沒抬頭。

高個子噎了一下,旁邊一個女生趕緊接上:“我覺得是痰濁中阻,清陽不升。病人體型偏胖,舌苔白滑,應該是脾虛生痰”

“你摸過脈了?”張永年打斷她。

女生臉一紅。他們根本沒被允許上手,隻是在旁邊看著主任號脈,然後憑著那點課本知識硬猜。

張永年哼了一聲,沒再說話。病房裡安靜下來,隻剩空調出風口嗡嗡的悶響。

林玄站在門邊,離病床最遠的位置。他看見病人的臉色,一層灰白浮在顴骨上方,像蒙了層霧。那霧不在皮膚表麵,而是從皮肉底下透出來的。水氣。水氣鬱結在陽明經,上泛清竅。

“此非風非痰。”

聲音不大,但病房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轉過頭來。

林玄沒看他們,視線還停在病人臉上,“水飲內停,清陽不升。當用澤瀉湯。”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張永年慢慢合上病曆,轉過頭。他的眼神不是憤怒,是那種看了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之後,沉澱下來的冷漠。

“你叫什麼?”

“林玄。”

“哪個學校的?”

“北中醫。”

“北中醫。”張永年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動,不像是笑,“你們北中醫就教你這個?《中醫內科學》的眩暈篇,回去抄十遍,明天交到我辦公室。”

他轉過身,對著所有人說:“基礎不牢,就愛看些雜書。這種實習生我見多了,多半是廢了。”

身後有人憋著笑,是那個戴眼鏡的高個子。女生低頭翻筆記本,假裝沒聽見。

張永年沒再看林玄一眼,帶著人去了下一間病房。

林玄站在原地,頓了兩秒,然後跟了上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表情也沒什麼變化。旁邊有人故意拉開距離,他身邊空出半米的空隙。

剛才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張永年轉頭的時候,他看見了主任的臉色,不是生氣漲紅的那種。是晦暗。顴骨兩側隱隱透著一層青灰,眼眶底下沉澱著暗色。左側眼角,一條青筋從皮膚下微微隆起,延伸到太陽穴。

肝陽上亢。不是那種亞健康狀態的肝火旺,是真正的陽亢化風。那條青筋的位置,在膽經循行路線上,正是風邪上擾的征兆。

中風之兆。

而且不會太久。

林玄垂下眼皮,把這些話咽了回去。一個被罰抄書的實習生,說主任要中風?他知道說出來是什麼後果。

上午十一點半,查房結束。實習生們回辦公室寫病曆,林玄被安排去整理庫房。庫房在走廊儘頭,沒有窗戶,堆著過期的針灸模型和發黃的《中醫基礎理論》教材。

沒人跟他說話。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找位置,那個區域自動就坐滿了。

“林瘋子。”

他聽見背後有人這麼叫了一聲,然後是壓低了嗓子的笑聲。

他沒回頭。

下午下班,他去藥房窗口領了紙和筆。護士站的人看見他抱著厚厚一遝稿紙回來,眼神各異。

“那實習生真要抄十遍?”有人小聲問。

“主任罰的。當眾胡說來著,說眩暈是水飲。”

“水飲?眩暈不是肝陽就是氣血虧,水飲那得跑肚子啊。”

“所以才罰他抄書嘛。北中醫的就這水平?”

林玄從她們身邊走過去,進了醫生辦公室。他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攤開稿紙,開始抄寫。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沒有開燈。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他寫得很快,但每一筆都很穩。那些條文他不需要看書,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眩運之證,有因風者,有因痰者,有因虛者……”他在“虛者”後麵頓了一下,繼續寫,“有因水飲內停者。”

《金匱要略》的原文。

但課本上沒有這一段。

他把抄好的部分摞在左手邊。右手繼續寫。辦公室裡的空調早就關了,六月的夜風從窗戶縫鑽進來,帶著白天曬過的塵土味。

寫到第四遍的時候,他停下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是張永年。他還沒走。主任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玄看著自己抄寫的字跡,鋼筆水洇過稿紙的背麵。他慢慢合上眼睛,又睜開。

世界變了。

牆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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