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親明顯一怔。
我抬眼看著他,語氣淡淡的。
“陸家的親事,我不會往後推。初八那日,我照常出嫁。”
父親的臉當即沉了下去。
我沒給他接話的機會,又往下說道:“若父親真覺得母親身邊缺人照應,那不如把姐姐帶去北地。姐姐平日最講孝道,想來一定願意陪在父親母親身邊。”
這話一出,顧曼瑤的臉瞬間白了。
“你——”
父親也被我噎得一時失語。
還是母親先回過神,轉頭就瞪我。
“清蕪,你姐姐什麼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能說這種話?”
“我知道。”我點了點頭,語氣依舊穩穩的,“也正因為知道,我才覺得她更該跟著去吃些苦。說不定這一趟走完,身子骨反倒練出來了。”
這一下,連母親都說不出話了。
父親氣得臉色發青,抬手指著我,手指都在抖。
“你這個逆女!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不孝的東西!”
我微微福身,神情平靜得很。
“父親罵得對。女兒的確不孝,好在還有姐姐。若她能陪著父親母親一同去北地,我也能放心。”
話說完, 我 沒再多看他們一眼,轉身就出了正廳。
後頭那兩天,府裡就沒消停過。
整座宅子鬨得雞飛狗跳。
該打發的打發,該賣出去的賣出去。
哭哭啼啼的聲音一陣接一陣,聽著就壓人。
我坐在屋裡,隔著半開的窗,望著院中來回奔走的人影,心裡反倒異常平靜。
檀雪站在旁邊,眼睛哭得發紅,怎麼勸都不肯離開。
早在之前,我就把她的身契從母親那裡要了出來,偷偷還給了她。
我還叮囑過她,真要出了什麼變故,就先去陸芷清那兒躲著,等她兄長來接我。
這一回的局麵,未必能完全照著我想的走。
但不管怎樣,至少得先把檀雪保下來。
我正想著,門外忽然響起一串又急又亂的腳步聲。
檀雪趕忙跑去開門。
緊接著,她失聲叫了出來。
“小姐,陸家來人了!”
我心頭猛地一跳,立刻起身往外走。
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陸芷清。
她走得很快,臉上還帶著風色,可眼裡的喜意根本壓不住。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頭,手裡都捧著紅綢包好的匣子。
“清蕪。”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尖都在顫。
“有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她攥得很緊,我手都被捏疼了。
可我一動不動,隻死死看著她。
陸芷清壓低聲音,眼圈已經紅了。
“我大哥昨兒把文書遞上去了。他求上頭網開一麵,看在陸家從前那些功勞的份上,讓你馬上進陸家的門。”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的意思是……”
“你不用去關外了!”
陸芷清聲音都抖了,眼裡帶著淚,急得像是要哭,又高興得厲害。
“上頭已經準了,你可以以陸家媳婦的身份留在城裡。顧家的事,不會再追到你身上。”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陸芷清抬手抹了抹眼角,臉上又露出笑。
“我娘已經在家裡忙著準備迎親了,催 我 先來告訴你。”
我怔怔站著,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
書裡替我寫好的那條路,本來都已經擺在眼前了。
我會被押出城門。
一路往北。
北邊的大雪一下就是兩個月,風刮在人臉上,像刀子割肉。
鞋底會磨爛,腳上起泡,手腳腫得發僵。
一路上,耳邊總少不了別人壓低的議論。
說失勢人家的姑娘,落到這種下場也是應當。
再往後那幾年,所有的冷,所有的苦,羊湯攤邊怎麼都散不掉的膻味,還有那些戳著人脊梁骨來的輕視眼神,全在這一刻猛地翻了上來。
原先我還以為,這一世就算提前嫁進了陸家,也照樣得陪著他們去關外熬上幾年。
總要等風頭過去,等父親重新被起用,才能再回到京裡。
可我怎麼都沒料到,陸景珩竟給我求來了一份免去流放的文書。
也是後來我才知道。
從顧家出事那天起,他在那道門外整整守了三日。
他把自己當年在前線傷了雙腿換來的舊功,也一並拿了出來,隻為替我求一條能留在城中的活路。
官府的文書一下來,父親終究沒能強行把我一道帶去北境。
出城那日,我立在府門前,看著顧家眾人被官差押著往外走。
父親走在最前頭,背脊像一下塌了,再沒了往日的氣勢。
母親跟在後麵,腳步虛浮,走幾步就回頭望我一眼。
我明白。
到了這會兒,她心裡還在等,等我追上去。
後頭那些叔伯一個個都低著腦袋,滿身狼狽。
有人麵色發青。
也有人壓著聲音埋怨,說都是父親惹的禍,才把一家子拖下水。
從前圍著他說儘好話、爭著討利的人,到這時隻剩下互相推責和怨怪。
我站著沒動,心裡到底還是有些悶。
但至少,上麵沒要他們性命。
隻是發往北地。
按書裡的命數,五年之後,他們原本還是能回來的。
我身後那座顧府,也早已換了模樣。
大門上貼著封條,朱門銅環在日光下泛著冷色,再看不出半點舊日繁華。
原該說,顧家出了這樣的事,我這門親事該低調些才對。
可陸太太不願慢待我。
該有的聘禮一件沒缺,嫁衣、酒席,也都替我備得周全。
成婚那夜,我端端正正坐在榻邊,頭上蓋著紅蓋頭,安靜等他進門。
沒多久,輪椅碾過地麵的聲響由遠及近,慢慢停在我麵前。
“讓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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