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剛從一場雪夜裡“死”回來。
書裡寫得清清楚楚:一個月後,顧家抄沒,姐姐拿著赦免文書留在京城,我卻被趕去北地,靠一鍋羊肉湯養活全家五年,最後還要被親生父母嫌臟嫌丟臉,活活凍死在後院破屋裡。
重來一次,我誰都不救了。
父親還在算計拿我換前程時,我先一步盯上了京城裡最難嫁的男人——陸家那個雙腿儘廢、傳聞活不過幾年的嫡長子。
所有人都笑我瘋了。
可就在顧家抄家的公文提前落下那天,陸家把聘禮抬進門,他替我遞上了一份能讓我不必流放的文書。
祠堂裡冷得透骨,我直直跪在地磚上,身上的濕衣還在往下淌水。
寒意順著布料一點點往骨頭裡滲,手指早已僵麻,連膝頭都像不是自己的。
母親立在旁邊,神色裡隻有不耐煩。
“你姐姐不過是看上了你那根玉簪,給她就是了,至於鬨成這樣?”
她沉著聲,一句接一句地壓下來。
“非要爭,最後還把人逼進湖裡。這樣的天,她若因此落下病,你擔得起?”
話音剛落,她抬手就在我額頭上重重一戳,越說越惱。
可從始至終,她都像沒看見我和姐姐一樣渾身濕透。
水珠順著我的衣擺墜下來,一滴滴砸在地磚上,她卻連眼神都沒落過來。
“也就是你姐姐命大,身邊那丫頭識水性,及時把人撈了上來。”母親冷著臉盯著我,“不然你真以為,今天隻是罰你跪祠堂?”
她口口聲聲都是責怪,沒有半分緩和。
“現在就把玉簪送去給你姐姐賠禮,再去書房向你父親認錯。說話軟一點,他頂多關你幾日,等氣消了,自然會放你出來。”
我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強壓住身上的發抖。
可腦子裡,卻還是不受控地浮出書中的畫麵。
後院那間廢屋,四麵漏風,冷得像冰窟。
我病得昏沉,身上隻裹著薄薄一層衣裳,蜷在凍硬的地麵上。雪從縫隙裡灌進來,落到臉上,我連抬手撥開的力氣都沒有。
那些場景,我明明隻在書裡讀過。
此時此刻,卻像親身經曆過一樣清楚。
快斷氣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站著,高高在上地看我。
嘴上像是在勸,話裡卻沒有一點溫度。
“清蕪,你都二十一了,又在外頭拋頭露麵這麼多年。如今能嫁給周主簿做續弦,已經是你的福分。”
“他不過是年紀大些,可到底是體麵官身。”
“你父親才重新得用,正需要上頭有人照應。周主簿是馮閣老那邊提拔起來的,這門親事,對你父親有大用。”
書裡的我想開口反駁。
可高熱把嗓子燒得又乾又緊,我拚儘力氣,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母親見我縮在地上不作聲,臉色反而更沉。
“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想著裴承佑不成?他如今可是你姐夫。”
“再看看你現在,手腳粗成這樣,身上還一股羊湯味。哪家肯要你?就是送去給人做妾,人家都未必肯收。”
那幾句話,句句都像刀,直往心裡捅。
書裡寫得再清楚不過。
到了北地,是我在風雪裡把那口羊湯攤支起來,才讓這一家人熬過被趕出京城後的第一個冬天。
我天不亮就起,天黑了還在忙,辛苦掙來的銀錢一文都舍不得亂花。別說護手護臉的油脂,我連想都不敢想,隻能任由北地的風把手和臉吹得開裂見血。
可五年過去,等他們跟著我一起回到城裡,他們嫌我皮糙,嫌我身上的羊膻氣洗不乾淨,嫌我讓顧家丟臉。
就連當年那個紅著臉說要娶我的人,也早在三年前,成了姐姐的丈夫。
想到這裡,我胃裡猛地一陣翻攪,整個人伏倒在冰冷的地磚上,忍不住乾嘔起來。
見我吐成這樣,母親臉上才勉強添了點憂色。
可她伸手拍著我的背,嘴裡的話還是不大中聽。
“你和曼瑤都是我肚子裡出來的,怎麼偏你這麼擰?你若有你姐姐半分省事,我也不用日日替你操心。”
她越說越煩,語氣也沉了下去。
“不過叫你低個頭認個錯,你非要折騰成這樣,擺給誰看?”
我始終沒接話。
隻是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怎麼都止不住。
母親盯著我看了片刻,唇邊動了動,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卻隻是歎了口氣,起身出了門。
門扇輕輕掩上。
空蕩蕩的祠堂,轉眼隻剩下我一個。
沒過多久,院裡就響起父親壓著怒火的嗬斥。
“那逆女認錯了沒有?要是還不肯低頭,這幾天連水都別給她送!”
母親連忙勸他,聲音透著疲憊。
“她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小就是認死理,犯了擰勁,什麼時候肯自己服軟?”
“你先別動氣,讓她跪著想明白。沒準多跪一會兒,她自己就轉過彎來了……”
父親一聲冷哼,話裡全是厭煩。
“她從小就不如曼瑤討喜,脾氣臭,性子硬,跟頭犟驢似的。偏偏裴家老太太還看中了她,說等她及笄,要來家裡提親,也不知看上她哪一點。”
母親那邊安靜了一陣,過了會兒才低低開口。
“她也不是全無用處,起碼還知道孝順。這幾年若不是她日日替我調養,我這身子怕是撐不到現在。”
外頭的動靜慢慢淡了。
說話聲遠去,腳步也一點點散進院子深處,最後再聽不見。
我趴伏在地上,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哭自己活得低賤。
哭自己心裡那股怎麼都咽不下去的不甘。
也哭書裡那個被他們榨乾、丟開,最後無聲息死掉的自己。
明明我把一顆心都掏出來捧到他們麵前。
可在那本書裡,我還是落到了那樣的結局。
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發啞,眼淚也快流乾,我才慢慢緩過來。
夜色已經深了。
祠堂裡空得厲害,隻餘我一人守著冷清。
角落裡的炭盆,是檀雪偷偷送進來的,火星不時炸響,把地上的影子映得一長一短。
我把披風往身上裹緊了些,可那股冷,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書裡的那些情節,也在這時一幕幕翻了上來。
北地漫長的雪天。
街口羊湯攤上騰起的白汽。
被凍得裂開見血的手。
回城後那些嫌棄又避之不及的眼神。
還有那個雪夜。
那間四麵漏風的廢屋裡,書裡的我就是在那裡一點點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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