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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就該多讀書

黃道長先在攤旁的鋪子門口停了下來。他把折好的桌凳靠進門邊的凹處,青傘橫放在下麵,朝裡麵招呼:“老樣子,借放一下,晚點來拿。”

店裡有人應了一聲,讓他別擋住門。他又把凳子往裡推了推,提起旅行袋,這才帶著禹樹朝巷子深處走去。

剛收了錢,又多了個肯跟著走的年輕人,黃道長一路哼著小曲,步子很是輕快。兩人沿廟牆走到巷尾,穿過一條街,再拐進對麵的窄巷。樓上晾著的床單垂下來,他側身繞過,嘴裡的調子也沒停。

禹樹跟在後麵,留意著來路。又走了一小段,黃道長才在一間掛著舊木招牌的鋪子前停下,隔著門邊的紙箱往裡喊:“阿琴,還忙著呢?”

“進來就進來,別站門口擋光。”

黃道長笑著朝禹樹招手:“來,就是這裡。”

招牌上寫著舊書買賣。門窄,裡麵卻深,兩側木架一直排到後牆,雜誌和大開本畫冊放在最外麵,往裡都是立著的書。有些書脊褪了色,露出底下的灰紙,有些套著新封皮,寫了價錢的小紙片夾在旁邊。

櫃台後的女人四十上下,身材豐潤,穿一件藕色的短袖衫,腰身收得合宜,袖口露出兩截白淨的手臂。頭發用一隻塑料夾鬆鬆攏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頰邊。她抬頭時眼尾微微揚著,先看了一眼黃道長,手上捆書的動作並沒停。

黃道長把旅行袋換到另一隻手,抻了抻皺在腰間的長衫,笑著湊近櫃台:“這麼多書,又是你一個人搬?早給我打個電話嘛。”

“打給你,等你算完今天宜不宜出門?”

“你叫我,我什麼時候不來?”

女人把紙繩拉緊,手指上的膠布被勒出一道印。黃道長見了,放下袋子,伸手往她腕邊迎:“哎,你看,手都勒紅了。我替你看看——”

她手腕一轉,把捆好的整摞雜誌放進他伸來的兩隻手裡。

“看什麼看。門口,靠牆那堆。”

雜誌沉甸甸地往下一墜,黃道長趕緊用膝頭托了一下,才抱穩。女人已經去捆下一摞,見他還沒動,抬起眼笑了:“等我扶你?”

“這點東西,還用得著扶。”

他抱著雜誌從禹樹身邊擠過去,長衫下擺蹭在紙角上,也沒空去提。女人看見門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這才停下手,目光在禹樹手中的薄冊與黃道長之間轉了一下。

“這是你的客人?”

“我新收的徒弟。”黃道長放下雜誌,隔著門邊的紙箱答道,“小孩子喜歡看書,我帶他來認認地方。”

女人朝旁邊讓了讓:“看可以,手上有水先擦乾。袋子不要放過道,會絆到人。”

禹樹道:“多謝夫人。”

她抿嘴笑了,手裡的紙繩鬆下來:“叫我琴姐就好。你這講話的樣子,倒不像跟他學的。”

“他才跟我,慢慢教。”黃道長已經放好雜誌回來,順勢坐到櫃台旁。

琴姐用腳把那隻凳子往外頂了頂:“外麵坐,我還要拿東西。”

黃道長隻好扶著凳沿,一點點挪出去。

禹樹把登山杖靠在門邊,往架子前走。黃道長在身後叫住他,指了指最靠牆的一張矮凳,示意他拿過去坐,口氣頗像已經帶了他許多年。

“阿琴,這孩子有點認生。你讓他自己看,不用一直問。”

“我哪有問他?”

琴姐已經重新拿起捆書的繩子。黃道長便坐到門邊,打開保溫杯喝水,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禹樹沒有去搬凳子。他沿最外麵一排書架走過去,起初還挨個認書脊上的字,看到後來,腳步便快了些。詩文、史地、醫藥、花木,越過一道窄窄的過道,另一側竟還有講營造和器械的書。幾種毫不相乾的學問,在這間小鋪裡各占著一截架子,下麵塞不下的又摞進紙箱。

從前的坊市也有書鋪,詩文史傳、蒙學雜記,並不難買。可要找治病用藥的心得、傳授技藝的手本,便未必能在一家鋪子裡湊齊,常常還要托人打聽。這裡卻隻需自己伸手去取。

他在兩排書架間繞了一圈,才回到靠牆處。最下麵有幾冊講拳法、吐納的薄書,名稱熟悉,他抽出一冊看了目錄,裡頭確實按次序列著拳式,圖下也有說明;再往上,有些書全用陌生文字印成,連該從哪一頭翻起,都要看看裝訂和頁碼。

一冊封麵畫著方箱的厚書壓在架子邊,禹樹將它抽了出來。題名裡有“電器修理”幾個字,內頁卻不像工匠的圖譜:實物圖之外,還有許多由折線、小圈和字母接成的圖,零件邊標著數目。同一幅圖來回看了兩遍,他也找不到這些線與實物上哪一處相對。

他翻回前麵,想找圖中符號的解釋。目錄列出的名目又多半不識,隻得暫時合上。封麵那隻方箱還拖著一根線,方箱旁另有幾隻扁匣,倒與他今日見到的那些握在手裡的東西不同。

琴姐正從後麵搬書出來,見他拿著那冊,便道:“你找修理的書?這個舊了,裡麵那些機器現在不好找。後麵還有一箱,都是以前收的,你可以挑。”

“有沒有講得淺些的?”

“有一本圖多,我幫你留意。不過你要找現在的新機器,我這邊不一定有,得去賣新書的地方問。”

她將懷裡的書放下,騰出手把歪倒的一排扶正,沒有接著講。禹樹把修理書放回架上,記住位置。那幾幅圖既然配著字,便總有讀懂的辦法,隻是眼下連其中的稱呼都沒認全,不適合從中間硬看。

黃道長隔著書架喊他:“要看舊時候的東西,在你左手邊,底下兩格!”

禹樹循聲彎下腰。這裡的書名便好認得多,帝王、山川、人物,間雜著講掌故的冊子。他抽出手邊那冊山水畫冊,翻過幾頁,見都是盆景的布置,便依原樣放回;再抽一冊,翻開便看見整頁的地圖,手上不由得放輕了些。

那本書封麵寫著“世界”,內頁畫出他未曾見過的大片陸地,顏色鮮明,圖上的名稱卻小得擠在一起。他沿著目錄找到治灣,那片狹長島嶼與方才手機上看見的形狀大體相同。

他把書攤在兩手間,先找治北,再順著海岸往外看。趙國平方才縮放地圖時,許多名字一閃而過,沒來得及看清;紙上的圖卻可以慢慢辨。他往前翻了一頁,直到看見整片海與周圍陸地的關係,才又翻回治灣那一幅。

黃道長湊過來,手指剛往圖上落,琴姐便在櫃台後叫住他:“老黃,茶水別滴上去。”

他端杯子的手往旁邊挪了挪:“我給他指個地方。”

“那是舊版,有些名字改過了。小弟,你要查新的,別隻看這一本。”

禹樹抬起頭:“這裡還有別的版本?”

“眼下沒有。上回收到一本新的,已經賣掉了。”

琴姐說完便去接門邊遞進來的一袋舊雜誌。禹樹看了看書頁下方細小的字,將那幾行也記了下來。島的形狀能夠對上,圖中別的地方卻還沒有東西可供核對。他將書翻回治灣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他記下這本書的位置,翻到封底找價錢。

三百五十。

禹樹把書放回原處。錢還沒有多到可以隨意花,剛才那張圖已經幫他認出了此地的大致位置;眼下更想弄明白的,還是那幾處曆史記載為何接不上。

琴姐從櫃台後走出來,將一捆書塞進架子的空位。禹樹等她騰出手,才把借來的小冊翻到後麵的史目,問有沒有記述得更清楚的書。

“你是要找哪一朝?”

“各朝的前後次序,還有年數。先有一個大略便可。”

“年表?”

禹樹點頭:“這樣的最好。”

琴姐走到另一排書架,抽出兩本遞過來。一本厚得像磚,另一本隻比手掌大些,封麵印著《曆代紀年簡表》,邊角折起,幾張圖中還留著前人用鉛筆畫的線。

“厚的資料多,小的就是給人查著方便。缺點是字小。價錢寫在後麵,你自己看。”

薄冊要六十元。禹樹翻開以後,發現書中將朝代、帝王和年數分列得很清楚,旁邊還有簡短的事情說明。印字雖然細,讀起來卻不吃力;若不懂其中一個詞,可以先跳過,前後次序仍然能夠看明白。

他將那本厚的交還琴姐,在靠牆的矮凳上坐下來,把借來的蒙學冊放在膝上,翻到相同的年代,一行一行對照。

簡表裡,“宋”這一欄的末尾寫著“宋亡”。禹樹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旁,往下看去,元、明、清各有起訖,帝王名諱與年號列得齊整,並不是蒙學冊裡寥寥幾個朝代名。他逐欄讀下去,又翻回前一頁,試著從年號中找出熟悉的字眼。

若隻是同一個朝代在這裡換了稱呼,沿著帝王名諱和前後記事,或許還能認出來。然而越過宋以後,接連幾欄都找不到他熟悉的對應。他將蒙學冊移開些,露出簡表旁邊的記事小字,又仔細讀了一遍。書中連改元與遷都都列了出來,他記得的那段沿革卻沒有出現。

禹樹記住那幾個年號,抬頭去找剛才交還的厚書。琴姐將它放在櫃台一角,上麵還沒壓別的東西。他拿著兩本薄冊走過去,指了指厚書:“這本我想再看看。”

“拿去吧。”

他道了謝,把厚書抱回凳邊,將兩本薄冊疊在腿上,厚書攤在上麵。照目錄找到宋末那一節,簡表上的“宋亡”在這裡展開成了幾頁,前後列著戰事與人物。他先沿著頁旁的小標題找下去,碰到簡表上記過的年號,便停下來細讀。

書中提到的幾件事仍與他所學不同,末尾卻另列了出處。禹樹把那兩部史書的名稱記住,又翻回前麵,核對同一年號下的幾處記述。

書鋪裡有人進來問價,又有人拿著一袋書走了。琴姐與客人說話的聲音就在架子另一側,禹樹聽見了,卻沒有每次都抬頭。

黃道長從杯沿上方看了他片刻,朝琴姐抬了抬下巴:“就是愛讀書,別的都不懂。我跟他講半天,他隻問還有沒有書。”

琴姐把剪斷的紙繩卷進掌心:“人家來看書,你就讓人家看。你叫他幾回了?”

“我是怕他悶著。”

“你坐半天了,悶著誰也悶不著你。”

黃道長笑了笑,見她又要轉身,忙問上次留在這裡的那隻紙箱還在不在。

“最裡麵。自己搬出來,別弄亂了。”

“知道,不會弄亂。”

他進到書架後麵,不一會兒便抱出一個矮紙箱,箱底用膠帶纏了好幾圈。禹樹看見裡麵大半都是薄薄的冊子,旁邊塞著舊報紙、幾張紅色封套,還有一把少了掛繩的拂塵。

黃道長把拂塵放在腿邊,從箱裡翻出兩本書,撣了撣封麵,朝禹樹招手。

“光看年數,看出什麼來?這個才是你以後用得上的。”

禹樹記下厚書的頁碼,將它合好擱在身旁的書堆上,這才接過那兩本小冊,先讀目錄。其中一本講靜坐,另一冊封麵上“秘傳”兩個字印得極大。幾頁熟悉的經文後麵,忽然接了一段隔空搬物的奇聞,再往下,已經在勸人報名聽課。

他把前後翻了一遍。講人如何施展時,書裡隻說眾人親眼所見,聲稱必不會假;輪到該說明如何做到,便又跳回拜師與交費。禹樹沒有多停,將那一頁翻過去,看了看另一冊的目錄。

黃道長已把凳子挪過來:“這些東西,光翻書是學不會的。往後跟著我,先把規矩弄明白。”

“這裡說能搬動東西,用的是什麼辦法?”

黃道長伸過頭,見他指著那段奇聞,便把書往後翻了兩頁:“這位老師傅我沒見過。我們學的,不全是這一門。”

禹樹看向他。黃道長的手指還壓在書上,過了一會兒,將頁角抹平:“先讀經文。那些熱鬨的故事,你看它做什麼。”

“好。”

禹樹把這一冊放到底下。那幾段經文他已經讀過,夾在中間的故事也沒有替他補上什麼,便不再往回找。

“這兩本也是在這裡買的?”

“各處找來的。”

琴姐恰好從旁邊經過,指了指那本藍封皮:“這本是我的。老黃,你又往自己的箱子裡裝。”

黃道長把那本靜坐小冊抽出來,還給了她:“混在一起了。”

“你自己的倒從來不往我架上混。”

她把書插回架子,順手將遮住價簽的紙片撥開。三十元,旁邊還有兩本一模一樣的。禹樹把手裡剩下那冊也遞還黃道長,重新拿起簡表。

黃道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箱子,將露在外麵的幾冊往裡按了按:“你別聽她的,好東西都在我這裡。”

“挑書的眼光倒是好。”禹樹笑了笑,將簡表攤回膝上。

“那當然,找了多少年了。”黃道長把拂塵放進旅行袋,語氣又有了底氣。琴姐在架前看了看剛收回的藍皮書,嘴角揚起來,沒有接話。

禹樹將厚書送回櫃台,向琴姐道了謝,再把那本六十元的簡表遞過去,問是否可以用一千元的紙幣找零。琴姐朝錢看了一眼,讓他等一等,轉身從櫃台下麵拿出零錢盒。

黃道長本來正把散開的書重新裝箱,看見那張紙幣,手裡的動作便停了。他沒有馬上說什麼,等琴姐開始數錢,才端著杯子挪到旁邊。

“身上有錢,剛才怎麼不講?我還怕你連飯都沒得吃。”

“有人借我應急。”禹樹說。

“家裡給的?”

“送我下山的人。”

黃道長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指了指櫃台上的零錢:“這種票子要收好。你又沒有錢包,口袋太淺,彎個腰就掉了。先放師父這裡,省得弄丟。”

琴姐數錢的手停了一下,朝黃道長看去。他還把手攤在櫃台旁,見她看過來,便指指禹樹的口袋:“我是怕他丟。”

“上回是誰把錢落在我櫃台上,找了一下午?”

“那是擱著忘了拿,不是丟。”黃道長拍了拍長衫,“後來不就找到了?”

琴姐沒同他爭,將一張五百、四張一百和四十元硬幣徑直推到禹樹麵前:“九百四。小弟,你自己數清楚,收好。”

禹樹照著紙上印的數字核了一遍,把大麵額紙幣折好放進衣服內側的小袋,較小的紙幣與硬幣則分放兩邊褲袋。

“放好了,不勞煩你。”他說。

黃道長的手還停在櫃台旁,便順勢把一枚滾到邊上的硬幣撥回去:“就是提醒你。現在年輕人很少用現金,拿在手上都不知道怎麼收。”

禹樹接過最後一枚硬幣,向琴姐道謝,又問她是不是每天都開門。

“下午來。我上午有時候出去收書,不一定開門。”

“記下了。”

“那幾排也可以自己翻,有的沒有標價,拿來問我。別踩著下麵的紙箱上去夠,夠不到叫我拿。”

。好收冊小的來借與表簡的下買將,牌招的外店了住記樹禹。人客的誌雜賣來位一另接邊門去便,完說姐琴

。話說姐琴找頭轉,去回收子杯把便人老,了絕謝都樹禹。有沒了餓問又,水喝要不要問,下坐新重他等長道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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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書看“,膊胳的他碰了碰輕輕頭膝拿便,處別在停還睛眼他見,他看頭回姐琴”。來遞本那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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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電講直一能哪,人客有天今?了接是不才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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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一意注話講你。子弟的收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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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天開是還相看?麼什學他跟“:問邊那樹禹往經已他,說再及得來沒還長道黃,快很得接話的坤阿

”。書找來我“,攏合頁兩的開翻把樹禹”。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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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亂別你,事的子孩小“,音聲點一了高提長道黃”。坤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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