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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課已經開始了小半節,是物理。禿頂的物理老師正唾沫橫飛地講著電磁感應,粉筆在黑板上劃拉出刺耳的噪音。

周瑾和江言從後門溜進去,動靜不大,但還是引起了一些側目,物理老師頓了頓,扶了扶眼鏡,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講課。

周瑾把空可樂罐捏扁,隨手塞進桌肚裡,抹了把臉上的汗,翻開嶄新的物理書——對他來說,這課的內容實在有點小兒科。

他百無聊賴地轉著筆,視線在教室裡飄了一圈,最後像被磁石吸住一樣,又落回了旁邊的江言身上。

江言今天倒是難得的清醒,沒趴著睡覺,也沒盯著窗外出神。

他右手撐著下巴,左手手指間夾著根筆,偶爾在攤開的練習冊上寫幾個潦草的公式或畫個示意圖。

眉頭微微蹙著,目光隨著老師的板書移動,雖然眼神裡還是帶著點揮之不去的倦怠,但顯然在努力集中精神聽著。

有點稀奇,周瑾想。

他盯著江言看。看他因為撐著臉頰而微微鼓起的腮幫子線條,看他握著筆的手指,還有繃帶下隱約露出的手腕骨……

看著看著,周瑾腦子裡突然蹦出個念頭。他悄悄地像做賊一樣,從書包裡掏出一本嶄新的數學草稿本。

翻開第一頁,頂頭空白處,他運了運氣,用平生最工整的字體,一筆一劃地寫下六個大字:

【江言觀察日記】

寫完,他自己都差點笑出聲,趕緊憋住。

然後,他像是進行什麼科學實驗一樣,抬頭看了一眼牆壁上方掛著的圓形時鐘。

下午四點零三分二十五秒。

他低頭,在日期和時間後麵,極其認真地寫下:

【對象:江言】

【行為描述:左手持筆,於練習冊第38頁寫下公式。隨後,右手抬起,以拇指和食指關節揉搓左眼內眼角,疑似因視覺疲勞或粉塵刺激。】

寫完,他還嚴謹地補充:【注:神情專注度中等,未發現明顯走神跡象。】

寫完這一段,他滿意地抬起頭,準備繼續“觀察”。目光卻正好撞上江言不知何時轉過來的視線。

江言不知道他低頭在寫什麼,隻是覺得旁邊這人安靜得有點反常,不像他平時在課堂上要麼睡覺要麼在底下自己用手機聽課的風格。

結果一轉頭,就看見周瑾正用一種……怎麼說呢,像動物園研究員觀察新來的大熊貓似的,帶著點新奇、探究,還有點莫名其妙的專注眼神,直勾勾地瞅著自己。

那眼神太明目張膽,也太詭異了。

江言眉頭瞬間擰緊,眼神裡的疑惑迅速轉化成不耐和警告,無聲地瞪了周瑾一眼:

看什麼看?有病?

周瑾被抓包,非但沒收斂,反而像是被江言這瞪眼激起了興致。

他非但沒移開視線,反而對著江言挑了下眉梢,嘴角勾起一絲欠揍的弧度,然後果斷地低下頭,又在那本“觀察日記”上奮筆疾書:

下午四點零三分三十六秒。

【行為描述:對象感知到觀察者視線,中斷書寫行為。眼部動作:用力皺眉,上眼瞼提升(俗稱瞪眼),瞳孔微縮(疑似表達不悅)。持續時間:3秒。】

寫完,周瑾再次抬頭,臉上那點惡作劇得逞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

“咚!”

一聲悶響。

江言忍無可忍,擱在桌下沒有受傷的那隻腿,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周瑾放在地上的腳麵上!

“嘶——!”周瑾猝不及防,痛得倒抽一口冷氣,身體猛地一彈,差點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

他下意識想抱腳,又猛地想起這是課堂,隻能硬生生憋住,臉都扭曲了一下。

他飛快地抬頭瞄了一眼講台,禿頂老師還在激情推導著線圈切割磁感線,沒注意到後排角落的動靜。

周瑾痛得齜牙咧嘴,但那股子邪乎勁兒居然沒被踩下去。

他一邊咧著嘴吸氣,一邊居然還不忘低頭,頑強地在那本“觀察日記”上繼續記錄:

下午四點零四分四十五秒。

【行為描述:對象發動物理攻擊!力度:(最高五顆星)!疼痛指數:!動機推測:報複性觀察行為。攻擊後,對象表情:極度不悅,眼神充滿警告。】

他剛寫完最後那個感歎號,旁邊就傳來江言極力壓低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周瑾……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周瑾扭過頭,看著江言那張寫滿“老子想揍死你”的臉,腳背上的痛感還在持續,但他居然還能扯出一個嬉皮笑臉的表情,用氣聲回:

“你猜?”

正當江言考慮要不要再補上一拳或者一腳的時候——

前排一直豎著耳朵偷聽動靜的林文浩,終於忍不住了。他假裝低頭找東西,腦袋幾乎要栽進桌肚裡,然後從臂彎裡發出悶悶的、帶著強烈譴責和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氣聲:

“適可而止啊你倆!上課呢!能不能注意點影響?光天化日打情罵俏的,考慮過我這個同桌回家,身邊沒人的感受嗎?!”

“打情罵俏”四個字像一道驚雷,不僅劈中了江言,也讓周瑾臉上的嬉笑僵了一下。

江言的臉“唰”地沉了下去,耳根卻不受控製地漫上一點可疑的熱意,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本被他壓得半癟的空可樂罐,想也不想就朝前麵林文浩的後腦勺砸去。

林文浩早有防備,像地鼠一樣“嗖”地縮回了腦袋,可樂罐“啪嗒”一聲砸在他課桌上,又滾落到地上。

周瑾看著江言惱羞成怒的樣子,再看看林文浩縮著脖子、肩膀一聳一聳憋笑的背影。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林文浩的後腦勺,用一種老氣橫秋的語氣訓斥道:

“去去去!小屁孩兒懂什麼?大人的事少打聽!做你的題去!”

他一邊說,一邊順手把桌上那本剛寫了三行驚天動地“觀察日記”的草稿本,往自己這邊扒拉了一下,藏了起來。

離下課還有小半個鐘頭,物理老師終於講完了枯燥的推導,開始對著答案講評練習冊上的題目。

空氣裡飄著粉筆灰和昏昏欲睡的氣息,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周瑾坐不住了,他百無聊賴地轉著筆,那根可憐的塑料筆在他修長的手指間翻飛跳躍,快得隻能看見殘影。

轉著轉著,他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溜到了自己攤開在桌麵上的右手手背上。

此刻,他微微屈起手指,用力握緊再放鬆,手背上幾條淡青色的血管經絡立刻清晰地浮現出來。

一種帶著點幼稚的得意感湧了上來。

他側過身,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旁邊正皺著眉看一道錯題的江言,壓低了聲音,帶著點顯擺的意味:“喂。”

江言被打斷思路,有些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

周瑾把自己那隻青筋微凸的手往前一伸,幾乎要懟到江言眼皮子底下,手指還故意繃了繃,讓那幾條青筋更加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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