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是語文課,老師都已經站在講台上開始點名了,江言的位置還空著。
“江言呢?又沒來?”語文老師皺著眉,掃視全班。
周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摸出手機,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的功夫,飛快地給江言發消息。
周瑾:人呢?掉坑裡了???老師點名了!
周瑾:說話!江言!
周瑾:你他媽死哪去了?!
消息石沉大海。
過了好幾分鐘,就在周瑾以為江言手機是不是又欠費停機了的時候,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
他趕緊劃開屏幕。
江言:[圖片]
點開一看,是路邊花壇草叢裡一隻臟兮兮的瘦弱小橘貓,正警惕地看著鏡頭,背景是陌生的街邊一角。
江言:流浪去了。
周瑾:我的發????你他媽放個水放去流浪了???說人話!在哪?!
這條消息發出去,又沒了回音。語文老師已經開始講課文了,周瑾盯著那空蕩蕩的座位,心裡跟貓抓似的。
他猛地踹了一腳前排林文浩的椅子腿。
林文浩正偷偷摸摸在課本底下壓著本漫畫,被這一腳嚇得差點跳起來,驚恐地回頭:“周哥?”
“江言呢?”周瑾壓低聲音,眼神凶狠。
林文浩一臉茫然:“啊?不知道啊?他不是上廁所去了嗎?”
“放屁!廁所早他媽上到外太空了!”周瑾眼神更凶了,“老實交代!他今天早上乾嘛去了?別跟我說你不知道!”
林文浩被他盯得頭皮發麻,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用氣聲:“周哥……江哥不讓說……”
“不讓說?”周瑾冷笑一聲,捏了捏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你是想現在就去醫務室陪你江哥,還是現在說?”
林文浩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苦哈哈地:“別別別!周哥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他哭喪著臉,掏出手機,飛快地在桌子底下操作著,“江哥……他估計是去奶茶店替早班的同事頂一下,好像是人家家裡有事……唉,本來他今天腳這樣,我還勸他別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機屏幕側向周瑾,上麵是他自己弄的一個表格,標題赫然是:
【江哥日常排班及打工地點備忘錄(絕密)】。
周瑾一目十行地掃過去,果然在今天的下午時間段看到了標記為奶茶店(替班)的字樣,地址就在他上次去過的那裡。
“算你識相。”周瑾哼了一聲。
他收起手機,看了看講台上講得投入的語文老師,又看了看緊閉的教室後門,他猛地站起身——
“周瑾同學?”語文老師的聲音帶著被打斷的不悅。
“老師!我……我肚子疼!忍不住了!”周瑾捂著肚子,表情扭曲,演技略顯浮誇。
語文老師狐疑地打量了他兩眼,最終還是揮了揮手:“快去快回!”
周瑾如蒙大赦,立刻貓著腰溜出後門。
他沒去廁所,而是直奔教師辦公室,要出去,得搞張假條。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正準備敲門,裡麵傳來的談話聲讓他動作猛地頓住。
“……還是不行?老楊,你不是說今年怎麼也得給小江爭取到嗎?” 一個女老師的聲音。
“唉……”楊國棟帶著濃重愁緒的歎氣聲響起,“老王啊,你是不知道……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申請材料都遞了三回!沒用啊!”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上麵就是一句‘指標有限’,‘優先考慮更困難的’……屁話!誰還能比江言更困難?!”
楊國棟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壓抑的憤怒:“那八百塊錢的貧困補助,對他意味著什麼?那是吃飯的錢!是……算了!”
他似乎摘下眼鏡擦了擦什麼,聲音疲憊不堪,“今年那個名額,又給了高主任他小姨子的兒子。人家家裡開寶馬的!你說……這都什麼事兒啊!”
辦公室裡一陣沉默。
周瑾站在門外,手還維持著要敲門的姿勢,指尖冰涼,剛才那股要衝出去的衝動,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江言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他腰腹間猙獰的舊疤、他纏著繃帶的手、他趴在桌上疲憊的睡顏……還有那張寫著“65”的試卷,像是被按了慢放鍵,一幀幀在眼前閃過。
原來如此。
原來那該死的八百塊錢,這麼難。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感覺胸腔裡憋悶得要炸開,他收回了要敲門的手,用力抹了把臉,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調整好表情,他重新抬手,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報告。”
他走進去,對著楊國棟,臉上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痛苦:“楊老師,我……我肚子疼得厲害,實在堅持不住了,想請個假回家休息……”
楊國棟正為剛才的事心煩意亂,也懶得細究周瑾這肚子疼的真假,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吧去吧!自己注意安全!”
隨手扯了張假條簽上名丟給他。
還沒到放學高峰期,奶茶店裡隻有零星兩三個客人,顯得有些冷清。
江言穿著店裡統一的圍裙,正站在操作台後麵,他微微弓著腰,右腿虛虛點著地,受傷的腳踝顯然讓他無法完全站立。
他左手拿著一個巨大的塑料量杯,右手正費力地擰開一桶粘稠的焦糖糖漿,往量杯裡倒。
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疼的。
感應門鈴“叮咚”一聲脆響。
“歡迎光臨,可以掃碼點單。” 江言頭也沒抬,繼續專注地對付那桶滑膩的糖漿蓋。
門口沒有回應,也沒有掃碼的提示音。
江言微微蹙眉,以為客人沒聽見,提高了一點音量:“歡迎光臨,這邊可以掃碼點單……”
他一邊說著,一邊放下糖漿桶,下意識地抬起頭。
視線越過操作台,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睛裡。
周瑾就站在門口,背著光,他剛從學校一路狂奔過來,氣息還有點不勻,校服外套的拉鏈敞開著,胸口微微起伏。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隔著幾步的距離,直直地看著他。
那眼神太複雜了,有尚未完全平息的怒火,有風塵仆仆的焦躁,還有一種江言看不懂,但是卻讓他心口莫名一緊的東西。
江言手裡的量杯“哐當”一聲,重重地砸在操作台上,裡麵的糖漿濺出來幾滴,落在圍裙上,留下深褐色的汙漬。
他喉嚨發乾,在周瑾那無聲的注視下,似乎在思考怎麼解釋。
江言那句“與你無關”還在舌尖打著轉,周瑾已經兩步跨到操作台前,台麵被周瑾猛拍一掌,震得幾個空塑料杯叮當亂響。
“放水放到這來了?您還挺講究啊?”周瑾的聲音壓著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他眼睛掃過江言虛點著的傷腳,掃過圍裙上那攤深褐黏膩的糖漿汙漬,最後釘在江言沒什麼血色的臉上,“腳腫成蘿卜了還跟這兒搖雪克杯?江言,你他媽真行!”
江言握著被砸回台麵的量杯手柄,指節用力到發白,他沒看周瑾,隻是把量杯往旁邊推了推,聲音低啞:“…事發突然……”
“放屁!”周瑾打斷他,尾音揚得又高又衝,連角落裡那桌客人都驚得看了過來。
他胸口起伏,那股從辦公室門外一路燒過來的無名火越躥越高,燒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什麼貧困補助被搶,什麼寶馬小姨子,什麼六十五分的試卷……全都攪和在一起,最後凝成眼前這人一副“老子能扛”的死樣子。
江言抿緊了嘴唇,不吭聲了。
周瑾盯了他幾秒,那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更刺人,然後突然動了。
不是後退離開,而是一把推開操作台側麵的矮門,徑直闖進了狹小的工作區,動作快得江言根本來不及反應。
周瑾視線一掃,撈起掛在牆上的備用圍裙,抖開,胳膊一套,反手就去係背後的帶子。
“你乾什麼?!”江言終於繃不住了,扔開拐杖就去推周瑾的肩膀。“出去!這不是你待的地兒!”
周瑾被他推得晃了一下,卻沒動,反而順勢一把攥住了江言推搡他那隻手腕。
對方的手腕很細,骨頭硌著掌心,皮膚冰涼,帶著點黏糊糊的糖漿觸感。
他低頭,看見江言那隻沒受傷的手背上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
“鬆手!”江言低喝,另一隻手也下意識撐住操作台邊緣穩住身體,受傷的腳踝讓他動作變形,整個人顯得有些狼狽。
“不鬆!”周瑾梗著脖子,攥得更緊,眼睛死死盯著他,“你能在這兒搖雪克杯,我不能打下手?”
周瑾聲音依舊衝,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隻想把這人從這該死的地方後麵弄走。
“操……”江言罵了一句,眼見推搡不動這個犟種,又怕動靜太大驚動客人,他猛地抽回被攥住的手,忍著腳踝的刺痛,不管不顧地把他往操作台後麵那個的儲物間裡拽。
“你給我過來!”
周瑾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腳下絆到門檻,他其實可以輕易穩住,甚至把江言反推出去,但看著對方跛著腳、咬著牙還要把他往裡拖的費勁模樣。
他繃著臉,沒再掙紮,任由江言把他踉踉蹌蹌地“拖”進了儲物間。
門“哐”一聲被江言用後背撞上,隔絕了外麵微弱的聲響。
光線昏暗,狹小的空間裡,兩人幾乎貼在一起,呼吸可聞。
“脫了!”江言喘著粗氣,直接上手就去扒周瑾身上的圍裙,“回你的學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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