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哭了?
周瑾腦子裡“轟”地一聲,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炸得他魂飛魄散,頭皮發麻。
那惡劣的揉捏,像帶著電流,瞬間竄遍了他半邊身子。
“我操!!!”周瑾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整張臉連同脖子根瞬間紅透,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手忙腳亂地一把將自己的衣擺狠狠拽下,力道之大差點把衣服撕了,看也不敢再看江言一眼,拉開門,頭也不回地就衝了出去。
“砰!”破舊的門被他撞得震天響。
樓道裡隻剩下周瑾落荒而逃的、咚咚咚的腳步聲,急促又慌亂,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江言靠在門框上,看著那扇還在微微顫動的門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的笑聲從喉嚨裡溢出來。
一開始隻是悶笑,肩膀抖動著。後來大概是周瑾那副活見鬼、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樣實在太有畫麵感,越想越覺得好笑,那笑聲便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最後演變成毫不掩飾的放聲大笑。
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裡回蕩,帶著點嘶啞,卻又透著純粹的痛快。
他笑得彎了腰,一手撐著門框,一手按著隱隱作痛的腰側舊傷,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笑聲才漸漸平息下來,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喘息。
江言抬手抹了把笑出來的水光,嘴角還殘留著未散儘的笑意。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空蕩的房間,又落在衛生間門口地上那個裝著兩人換下來臟衣服的塑料袋上。
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走過去,彎腰把袋子提起來。
他拎著衣服,走到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短暫熱鬨過的地方,然後關燈、帶門,落鎖。
周瑾一路狂奔,衝出那棟破敗的居民樓,直到跑出兩條街,肺裡火燒火燎,才猛地在一個報刊亭旁邊停下來,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冷風一吹,臉上滾燙的燒灼感稍微退下去一點,但心臟還在胸腔裡沒頭沒腦地亂撞,咚咚咚,敲得他耳膜發懵。
媽的!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全是剛才那一幕:江言靠近時濕漉漉的發梢,低垂的眼睫,還有……那隻覆上他腹肌的手!
“草!”周瑾狠狠罵了一聲,又用拳頭捶了兩下自己的額頭,試圖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畫麵和觸感從腦子裡驅逐出去。
光天化日!兩個男的!這他媽算什麼事兒!
可越想驅趕,那感覺反而越清晰,腰側被碰過的地方仿佛又開始隱隱發燙。
周瑾煩躁地扒拉了兩下自己汗濕的頭發,隻覺得渾身不對勁,憋著一股邪火無處發泄。
必須得乾點什麼分散注意力,不然他怕自己腦子要炸。
目光掃過街角一家閃爍著廉價霓虹燈牌的“極速網吧”,周瑾想也沒想,拔腿就走了進去。
裡麵混雜著濃重的煙味、泡麵味和汗味,空氣汙濁得讓人窒息,周瑾皺了皺眉,還是走到櫃台,甩了張鈔票:“開台機子。”
找到位置坐下,劣質皮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戴上耳機,把音量開到最大,震耳欲聾的搖滾樂瞬間淹沒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他胡亂點開一個射擊遊戲,把虛擬的敵人當成江言那張可惡的臉,瘋狂地掃射、爆頭。
時間在虛擬的殺戮和喧囂的音樂中流逝。打到手腕發酸,眼前的畫麵都開始重影,周瑾才猛地摘了耳機。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網吧裡各種嘈雜的背景音重新湧入耳中,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居然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胃裡空空,但沒胃口。
他隨手在網吧前台點了個最便宜的炒飯,端回座位,味同嚼蠟地扒拉著,又打開一個視頻網站隨便點開一部劇,眼神卻毫無焦距地落在屏幕上,心思早不知道飄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操,晚上那場,老子全壓江言!絕對穩贏!賠率再低也值!”
“靠,這麼狠?那小子今晚對上的可是‘屠夫’張強,下手賊黑,上周剛把一個打得送ICU了……”
“怕個卵!你看江言哪次讓咱們失望過?那小子骨頭硬得很,跟打不死的小強一樣!你忘了上個月,肋骨都斷了三根,硬是把對麵耗趴下了!那場老子壓他,直接翻本!”
“對對對!來來,下注下注!買定離手!江言1賠1.5,張強1賠3……”
旁邊幾個染著黃毛、叼著煙、手臂上紋龍畫虎的混混正圍在一起,唾沫橫飛地數著一遝皺巴巴的鈔票,激動地討論著晚上的賭局。
江言.....
周瑾猛地轉頭,看向那幾個混混。
心臟砰砰狂跳,下午看到的那張一萬二的醫院票據,還有江言腰腹間刺眼的舊疤,在腦海裡翻騰起來。
他放下一次性飯盒,站起身,幾步就走了過去:“什麼比賽?”
正忙著數錢的一個黃毛頭也沒抬,不耐煩地擺擺手:“賭輸贏唄,還能什麼比賽?小子挺麵生啊,第一次來?”
另一個叼著煙的混混上下打量了周瑾一眼,嗤笑一聲:“簡單點說,就是地下拳,晚上開打,賭哪邊贏,懂嗎?”
他湊近一步,帶著煙味和口臭味的熱氣噴在周瑾臉上,壓低聲音,帶著點蠱惑,
“喂,看你新來的,給你指條明路,就買那個叫江言的,知道嗎?這小子基本穩贏!媽的,簡直是個印鈔機!”
“江言牛逼!”旁邊立刻有人起哄地喊了一聲,引來一片吵吵嚷嚷的附和。
那些帶著狂熱、貪婪意味的呼喊像無數根針紮著周瑾的太陽穴,吵得他頭疼,胸口那股翻騰的邪火猛地竄了上來,燒得他眼前發紅。
他猛地推開擋在前麵的人,在混混們不滿的叫罵聲中,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烏煙瘴氣的網吧。
拳館的後門,這裡燈光昏暗,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味、鐵鏽味。
臨時圍起來的拳台周圍,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嘶吼、咒罵、鈔票揮舞帶來的狂熱幾乎要掀翻屋頂。
周瑾捂著鼻子,艱難地穿過亢奮的人群,憑著記憶找到了後麵那條通往休息室的狹窄通道。
推開門,裡麵相對安靜許多,江言正坐在那張破沙發上,低著頭,專注地往自己手上纏著白色的拳擊繃帶。
一圈又一圈,繃帶裹住紅腫破皮的指關節,也裹住了那些看不見的傷痕。額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隻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沒什麼血色的薄唇。
聽到開門聲,江言抬起頭。看到是周瑾,他似乎並不意外,眼神帶著點“你果然還是來了”的了然。
“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太累,或者之前吼過,“隨便坐。”
他用纏著繃帶的手隨意地指了指旁邊的空位,然後繼續低頭纏他的繃帶。
周瑾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揪住,沉甸甸地往下墜。他看著江言這副平靜的樣子,那股在網吧裡就積壓的恐慌和憤怒衝上頭頂,燒毀了他最後的理智。
“坐個屁!”周瑾幾步衝到他麵前,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江言!你他媽是不是瘋了?!你看到外麵那群人了沒?那都是等著看你被打死然後數錢的!那什麼張強,把人打進了ICU!你他媽為了那點錢連命都不要了?!”
江言纏繃帶的動作沒停,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來?!”周瑾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抓住江言正在纏繃帶的手腕,力道很大,試圖阻止他,
“跟我走!現在就走!你要錢....要錢我想辦法!我爸有錢!我去求他!我……”
“放手。”江言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手腕一翻,輕易就掙脫了周瑾的鉗製,力道之大讓周瑾一個趔趄。
“周瑾,”江言終於抬起頭,直視著周瑾因憤怒和恐懼而通紅的眼睛。
“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站起身,拿起旁邊椅子上那副沾著陳年血跡的護齒,塞進嘴裡試了試,又吐出來拿在手裡。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卻沒回頭。
“這錢不用你施舍。”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悶悶的,
“還有,謝謝你的……關心。”
門“哢噠”一聲被關上。
周瑾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徒勞地抓著空氣。
那句冰冷的“不用你管”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心裡,又冷又疼。
門外,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驟然拔高,像一波波洶湧的浪潮,淹沒了這間令人窒息的休息室。
周瑾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那張破沙發上,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寒意,他卻毫無所覺。
外麵鼎沸的人聲、拳拳到肉的沉悶撞擊聲、興奮的嚎叫聲、痛苦的悶哼聲……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牆,透過薄薄的門板,毫無遮攔地灌入他的耳朵。
他不敢出去。
他怕看到江言被打倒的樣子。
他更怕看到江言渾身浴血卻依舊站著的模樣。
無論哪一種,都足以將他淩遲。
周瑾緊緊抱住自己的頭,手指深深插進頭發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把臉埋進膝蓋,試圖隔絕那些可怕的聲音,可那些聲音卻像附骨之蛆,無孔不入。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一萬二的住院費。
腰腹間猙獰的舊疤。
江言沉默著纏繃帶的側臉。
那句冰冷的“不用你管”。
還有……網吧裡那些混混狂熱呼喊的名字——“江言牛逼!”“壓江言穩賺不虧!”
這些畫麵和聲音在他腦海裡瘋狂撕扯、碰撞,讓他頭疼欲裂,胃裡一陣陣翻攪,惡心得想吐。
無能為力的恐慌感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甚至不敢去想外麵正在進行著什麼。
時間在極度焦慮的煎熬中變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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