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九霄和五驍
金人巷的夜市剛亮燈,整條街的煙火氣差不多就漫了上來。
九霄懷裡抱著一堆遊記和點心紙包,胳膊上還掛著白天買的木鳥布袋,慢吞吞跟在黑塔後麵,走幾步就得換一次手,她是真累了。
“姐,我真走不動了,肚子都叫半天了。”
黑塔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她懷裡幾乎堆成山的東西, “你中午不是吃了挺多的嗎?”
“那是中午啊喂!你看這都幾點了?天都黑了啊!”九霄理直氣壯地梗了梗脖子,“我今天抱這麼多東西陪你逛一天,體力活加跑腿活,怎麼可能不餓?”
黑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還真沒注意,畢竟她目前也不是很餓, “你說的也對。”
九霄眼睛剛亮,以為姐姐終於要找地方吃飯,結果黑塔腳步一拐,就直接鑽進了旁邊一條黑黢黢的小巷。
“哎哎哎?等等等!那邊黑燈瞎火的,哪像有吃飯的地方啊?”
“我知道。”黑塔頭也不回,“先去那邊看樣東西再帶你吃飯去。”
九霄歎了口氣,隻能抱著大包小包小跑著跟上去,嘶,腿有點酸,這運動量都快趕上最近一個月的了。
巷子裡都是本地手藝人的作坊,比主街靜得多,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鬆木和熱鐵的味道。
路邊幾個小孩圍成了一圈,就蹲在那兒盯著地上一隻巴掌大的木頭小機關獸。那小機關獸長著四條短木腿,搖搖晃晃在石板上打轉,轉著轉著,腦門上的齒輪就卡一下,嘎噠一聲停住不動。
九霄愛看新鮮玩意兒,一下子就挪不動了,湊過去蹲著看, “欸嗨,它怎麼老是擱原地打轉?腿壞啦?”
黑塔站在她身後,掃了一眼這個小東西就知道怎麼回事兒了, “它右邊傳動齒輪少咬了一格,卡碎木屑了。”
旁邊的木匠師傅愣了下,抬頭打量這小姑娘。黑塔也沒客氣,伸手把小木獸拎起來,用手指在底板卡槽邊輕輕一挑,啪嗒掉出個碎木屑。
她把那小東西放回地上,那木頭玩意兒立馬就邁開四條腿,哐當哐當地往前跑,再也不卡了。
幾個小孩高興得直拍手,攤主喜出望外,連聲道謝,直問黑塔是不是工造司哪家師傅的徒弟。
“不是。”黑塔隨手撩開擋臉的頭發,“就是單純看出有問題了。”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九霄依依不舍地瞅著那隻跑得歡快的小木獸,追上去小聲問:“姐,你都修好了,怎麼不順便買下來啊?多好玩啊。”
黑塔看她一眼,語氣理所當然:“修好了就說明結構已經被我摸透了,那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咋好看,買回去純純占我地方。”
九霄一時語塞,心說行吧,這果然是黑塔的邏輯。
等兩人晃回主街,飯香一下子裹了過來。臨水的攤子上,現烤的米餅在鐵板上滋滋冒油,大鐵鍋裡的魚湯熬得奶白,撒一把野蔥花,香得直往鼻子裡鑽。
九霄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下來了,再也轉不動了, “姐!我要喝魚湯!還要烤米餅!有桂花糕的話也來一盤!”
黑塔停下步子,看了眼飯鋪門口的大紅燈籠, “行,去吃吧。”
這家店建在水道邊上,半露天的竹棚下擺著七八張原木桌,屋簷下掛著描雲紋的紙風燈。店裡已經坐滿了人,在那兒捧著粗瓷碗喝酒,聊著白天的發生的瑣事,熱氣騰騰的。
九霄興衝衝掀開竹簾子,裡頭傳來一聲驚呼: “哎喲吼?這麼巧?怎麼走到哪兒都能碰上你們倆!”
話音剛落,一隻穿短打的白發狐人姑娘就從後廚竄出來,手裡還端著碟醃魚醬菜,正是白珩。
“白珩姐姐!”九霄一眼認出來,驚喜地喊了一聲。
白珩噠噠噠跑到門口,雪白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後晃著。她看了眼九霄懷裡堆得快到下巴的包裹,又瞅了瞅旁邊兩手空空的黑塔,直接就沒繃住笑出聲來。
“噗……你們這是把長樂天給搬空了?怎麼買這麼些個東西?”
她一邊笑,一邊扭頭朝最裡頭靠窗的桌子招手: “景元!過來過來!昨天在星槎海救了我和一整個棧道的人的那兩個小家夥來了!”
靠裡桌的白發青年聞聲轉過頭。眼看著才二十出頭,穿身寬鬆的雲騎常服,眼角眉梢帶著鬆鬆垮垮的笑意。他嘴裡還叼著半塊點心,見狀連忙咽了下去,拍拍手走過來,順手把旁邊兩張空椅子往外拉了拉。
“既然是白珩的朋友,那就快進來坐吧,別站在門口吹風。我們剛想動筷子,不嫌棄的話就一起吧,添兩雙筷子的事兒。”
他的聲音清澈爽朗,半點架子都沒有,還順手給桌麵擦了擦。
九霄抱著一大堆東西站在門檻前,眨巴著眼睛,下意識回頭看姐姐。
不過黑塔是連正眼都沒往他那兒瞧。
她就站在門廊邊上,抱著胳膊,那頂帽子遮了她的小半張臉,目光淡淡的看了一圈屋裡,直接把景元的招呼當成了空氣。
對她來說,跟陌生人圍一桌吃吃喝喝、說些沒用的客套話,純粹是浪費時間。
她抬腳就要走。
剛邁出半步,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低頭一看,自家妹妹正眼巴巴瞅著自己,明顯是想去但又不敢說,一副小可憐兒樣。
黑塔在心裡歎了口氣。
這丫頭今天被自己使喚了一天,付錢拎東西全包了,也就嘴上抱怨抱怨。算了,小孩兒都愛熱鬨,就隨她去吧。
黑塔抬手打了個響指。
夜空裡一聲輕響,柄泛著微光的紫黑法杖穿過燈火,穩穩落在她手裡。
“別一臉委屈樣了,就跟我欺負你了一樣。”
黑塔撈過九霄懷裡的大包小包,全掛在法杖的機關環上。法杖的浮空結構起了作用,沉乎乎一串東西,掛在上麵跟一點分量都沒有一樣。
九霄頓時覺得胳膊一輕,整個人都快飄起來,揉著酸痛的胳膊看著姐姐。
“姐,你這是……”
“東西我拿著,你想吃就進去吃。”黑塔朝屋裡抬了抬下巴,“那幾個看著也不像人販子,你的實力也不用我掛著,吃完老老實實回旅店,別跟他們胡亂跑,聽見沒?”
九霄連連點頭,又眨眨眼:“那你呢?”
“我沒興趣跟陌生人湊一桌。”黑塔語氣淡淡的,“我去逛工匠鋪。今晚買東西,我自己付錢。”
九霄捂著嘴偷偷樂,心說哎呦嗬,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交代完,黑塔單手握著掛滿東西的法杖,連個告別的眼神都沒給屋裡人,轉身就走了,走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屋裡的白珩看得一愣,耳朵都耷拉了點:“啊?她真不進來啊?這性子……好怪啊。”
九霄空著兩隻手,見場麵有點僵,救世主大人的社交責任感瞬間冒了出來。
隻見她深吸口氣,胸脯挺得高高的,玫粉色發尾一甩。
“諸位!且聽我一言!我是九霄!命中注定的光之救世主!昨日在星槎海力挽狂瀾,今夜又在這金人巷和各位相逢……這可不是巧合,那是命運的安排!”
景元剛喝進嘴的茶差點噴出來,硬生生咽回去,手背擋著嘴,肩膀抖個不停。
好容易憋住笑,他抬起頭,一臉肅然起敬地衝她拱手:“原來是光之救世主大人!失敬失敬,能勞煩救世主大駕光臨羅浮,是我們的榮幸。”
九霄見對方接梗接得這麼順,頓時心花怒放,覺得自己的排麵得到了極大認可,美滋滋放下手。
跟著她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小聲補了句:“那個……我替我老姐解釋一下,她不是對你們有意見啥的,她其實打小就這樣,天才嘛,性子傲,也不愛跟陌生人打交道,覺得沒意思的事連話都懶得說……你們別介意哈。”
景元聽完笑意更濃,擺了擺手:“這有什麼好道歉的。聽白珩說名字我就猜著了,那位黑塔小姐,就是前兩年解開孤波算法、推出了斯帕克模型猜想的天才俱樂部第八十三席吧?”
他邊說邊給九霄拉開椅子:“這麼厲害的天才,性格傲正常,快坐吧,站著多累啊。”
九霄一聽景元完全沒介意,頓時對他好感大增,噠噠噠跑過去坐下:“景元大哥你人真好!”
“叫大哥就見外了昂,叫景元就行。”景元被逗樂了,順勢給她介紹桌上的人,“給你介紹一下,這位穿白衣服的是我師父鏡流,是羅浮劍術最好的;這位長龍角的家夥是丹楓,持明族的龍尊;旁邊這位是應星,工造司手藝最好的工匠,朱明懷炎將軍的大弟子。白珩你認識,我就不多介紹了。”
九霄好奇地挨個看過去。
主位的鏡流穿一身素白錦袍,身邊斜倚著柄劍。平日裡這位劍首神色冷得很,旁人壓根不敢靠近,這會兒看著身邊眨巴眼的小丫頭,眉眼間的寒氣卻鬆了些。
她伸出手,指節分明卻乾淨,輕輕摸了摸九霄的頭頂,語氣比平時軟了很多:“小姑娘,昨天碼頭救星槎的時候,沒嚇到吧?”景元那叫一個羨慕,他師傅哪兒用這語氣跟他說過話啊。
“沒事沒事!”九霄乖乖搖頭,“我早就算好距離了,嗖一下就過去了,啥事兒都沒有!”
鏡流露出一點極淡的笑容,把麵前的茶推給她:“沒受傷就好。你年紀小,遇上那種事敢先護著別人,很難得。但下次可別自己往上衝了,遇到什麼事情讓客人先上,那就是我們雲騎的失職了。先喝口茶,看你滿頭都是汗。”
旁邊的丹楓神色沉靜,沒什麼架子,默默拿過個粗瓷碗,用開水燙了燙,給九霄盛了碗魚湯放在邊上晾著。 “剛出鍋的,有點燙,涼會兒再喝。”聲音雖然冷淡,但聽著很踏實。
對麵的應星抱著胳膊看她,臉上沒什麼笑,但語氣也比以前要軟一點。 “小丫頭,你姐那法杖上的掛扣,用的是微型虛數引力錨定吧?”他一開口就聊技術,“做得挺巧,手藝不錯。她要是去工造司,那些老大師傅都得靠邊站。”
九霄捧著茶碗,得意地晃腦袋:“那當然!我姐可是我們湛藍星智商最高的人,全銀河最厲害的天才!就是脾氣臭,愛使喚人,天天逼我給她收拾實驗室……但搞發明這塊,我還沒見過比她強的!”
桌上幾人聽著她的吐槽,都忍不住低笑起來。
正說著,夥計端著大托盤上菜了。兩大盆清燉江魚湯,一鐵盤烤得焦黃的米餅,還有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
白珩拿起公筷就往九霄碗裡堆,一大塊剔了刺的魚肉蓋在上麵。 “快嘗嘗,這可是金人巷最地道的江鮮!丹楓挑的店,他嘴刁得很,能入他眼的絕對錯不了。”
九霄早就餓壞了,舀了勺晾溫的魚湯送進嘴裡。鮮味兒一下子在嘴裡散開,魚肉嫩得幾乎不用嚼,帶著點胡椒的暖,順順當當滑進胃裡,舒服得她眯起眼:“哇……好好喝!也太鮮了吧!”
“那可不!”白珩得意地翹鼻子,“這都是鱗淵境活水裡撈的肥魚,每天就賣這麼幾鍋!”
對麵景元笑著伸手去拿桂花糕:“吃得慣就好。這桂花糕也好吃,軟乎乎的,甜而不膩……”
話沒說完,手指剛碰到糕邊,鏡流的目光就淡淡掃了過來。 “景元。”
他的手瞬間僵在半空,“師、師父,怎麼了?”景元乾笑,眼神飄來飄去。
鏡流夾起塊桂花糕,輕輕放進九霄的盤子裡,才抬眼看他:“剛才我和丹楓說話,你已經借著試吃的名義吃了三塊了。一盤就八塊,小九霄還沒動,你又伸手?”
應星噗嗤笑了,毫不留情地拆台:“我說他今天怎麼非得來這家,合著一進門就盯上人家的甜糕了,真丟人。”
被當場抓包,景元也不惱,收回手摸摸鼻子,厚著臉皮笑:“冤枉啊師父,我這不是想替小九霄嘗嘗甜度合不合適嘛……行行行,我投降,這盤全給她,我一口不碰行了吧?”
九霄笑得肩膀直抖,趕緊夾了塊糕推回去:“景元哥你吃!好東西要分著吃才香,救世主可大方了!”
景元眼睛一亮,樂嗬嗬接過來:“還是小九霄懂事,比你們幾個強多了!”
席間的氣氛隨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徹底活絡起來。
雲上五驍本就是並肩多年的生死之交,平日裡在軍營和公堂上各有各的威嚴,難得偷閒聚在小飯館裡,都卸下了包袱。九霄性格開朗又沒心眼,一口一個哥哥姐姐叫得甜,很快就跟他們打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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