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琪亞娜
十點整,鹿鳴亭打烊。
宮崎像往常一樣,第一個溜了。
臨走前把鑰匙丟給凱雯,說了句"鎖好門別忘了關煤氣",整個人就裹著那件起球的夾克消失在了夜色裡。
好吧,曾經的勇哥,如今連加班的念頭都懶得有了。
店裡隻剩下凱雯和琪亞娜。
凱雯在吧台裡麵洗杯子,琪亞娜在外麵拖地,兩個人各忙各的,店裡隻有水聲和拖把劃過地磚的聲響。
安靜,但不尷尬,她們之間一直是這樣的。
凱雯把最後一個杯子擦乾放回架子上時,琪亞娜已經拖完了地,靠在門邊的椅子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發呆。
"琪亞娜。"
"嗯?"
"你今天話比平時多。"
琪亞娜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嘖"了一聲,把視線移向窗外。
"是嗎,可能是因為……今天在學校,有人提起了芽衣的事。"
凱雯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接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琪亞娜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最終,她開口了,語氣很淡,淡到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你知道雷電芽衣吧?三年級那個。"
"……聽說過。"凱雯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她現在在學校過得很不好。"
真的不好嗎?聽到這句話,凱雯有一點無奈。
琪亞娜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的扶手,"自從她父親被抓後,那些以前圍著她轉的人全都散了,有些人還會更過分一些,或許是曾經卑微過,想把之前的卑微討教回來。所以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凱雯想起了今天在亭子裡坐在她旁邊的那個雷電芽衣,那個興奮的討論如何把人關進地下室的女孩。
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她現在也蠻過分的。
"……以前不是這樣的。"
琪亞娜的聲音更輕了,"以前的芽衣,很驕傲,但也很溫柔。她會幫不認識的低年級學生拎東西,會在下雨天把自己的傘讓給別人。就是那種……真正的好人。"
琪亞娜頓了頓。
"但她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什麼?"
"她不會自己站著。"
琪亞娜轉過頭,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她的世界太小了,以前是她爸爸,現在她爸爸不在了,她的世界就隻剩下……"
話說到這裡,琪亞娜沒有繼續,但凱雯已經猜到了後麵的名字。
剩下的人,就是琪亞娜自己。
"一個人的世界裡如果隻剩下另一個人,那就不是依賴了,是溺水。"琪亞娜把視線重新投向窗外,聲音平靜,但凱雯能聽出底下那層被壓得極深的苦澀,"溺水的人會死死抓住身邊唯一的浮木,抓得越來越緊,直到兩個人一起沉下去。"
凱雯說不出來話了。
她想起了今天在亭子裡,芽衣說出“我不能失去她”時那種瘋狂。
雖然挺可怕的,但是凱雯突然感覺自己有點理解她了。
"所以…這就是你上午甩開她的原因嗎?"
凱雯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聲音有些發緊。
“你也看見了啊,其實我也挺後悔當眾這樣子做的。”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背,好一會兒才輕聲說:
"但是她必須明白,一個人在世界上,哪怕不需要其他人也能很好的活下去。"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任何為自己辯解的意思。
但凱雯聽懂了。
翻譯一下,就是琪亞娜想讓雷電芽衣自立,但是自己不太聰明,所以才會說出那樣子的話。
琪亞娜你是木頭嗎?就不能委婉一點嗎?
凱雯想起芽衣筆記本上那張安全屋的平麵圖,心裡浮起一個她不敢說出口的念頭:有沒有一種可能,她現在不僅沒有站起來,反而沉得更深了?
"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同情誰。"琪亞娜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恢複了平時那副淡淡的樣子,"就是隨便聊聊。"
"嗯。"凱雯也站了起來,關掉了最後一盞燈。
兩個白發女孩走出鹿鳴亭,站在長空市夜晚的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那你呢?"凱雯鎖好門,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做出這種事情,你自己會不會不舒服呢?"
琪亞娜已經走出了幾步,聽到這話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夜風吹過,撩起她銀白色的頭發。
"晚安,凱雯。明天別遲到。"
凱雯站在鹿鳴亭的門前,看著琪亞娜的背影慢慢融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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