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無聲月色
溫寧微微頷首,轉身大步踏出閻羅殿。
殿外陰風輕卷,拂動她青色衣袂。
寒衣節剛過,陰司長街依舊熱鬨,往來魂靈絡繹不絕。
有人捧著後輩燒來的金元寶,在攤位前兌換冥幣。
有人三兩成群,圍坐街邊飲酒,聲音嘈雜,煙火氣十足。
她立在長街中央,看著川流不息的身影,心口莫名空了一塊。
像被逃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世人投胎,皆會飲下孟婆湯。
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她身為陰司判官,自有選擇喝與不喝的權利。
故而,這千百年來的記憶,分毫未損。
那兩千年前,那份缺失的記憶,又究竟散落在何處?
“溫判官!”
一道輕快聲音自身後傳來。
三四六九號手中牽著個稚靈小鬼,笑眯眯朝她走來,語氣滿是感激,“還沒好好謝你呢!上次多虧你傳信,我從柳家引了數百亡魂往生,這個月的功德,直接翻了倍。”
溫寧唇角一彎,眼底漾開幾分淺淡笑意,“恭喜,改日可得請我喝酒。”
“小事一樁!”
三四六九號左右飛快掃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你剛從閻羅殿出來吧?我也正打算去問問,我何時才能排上輪回。”
溫寧微微一歎。
目光望向遠處翻湧的忘川霧氣。
“輪回有什麼好?我反倒......不想輪回了。”
這一百世輪回,已令人厭煩至極。
“嗐,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三四六九號拍了拍她肩頭,繼續道:“咱們辛辛苦苦攢功德,不就為了來世投個好人家,過一世安穩日子嗎?”
他頓了頓,又軟聲安慰,“我知道你世世孤苦,這才不願輪回。放心,等懲罰熬到頭,沒準還能投個金枝玉葉的公主命呢。”
公主?
溫寧從未奢望過。
她所求的,從來都不是榮華富貴。
隻是平平淡淡,無風無浪,一眼便望到頭的尋常人生。
與三四六九號寒暄幾句,溫寧轉身登上渡魂船,往河岸尋何永平。
河風卷著岸上的枯草,沙沙作響。
少年沒再像從前那般哀嚎,但一雙眼睛仍腫得像桃。
行吧。
知道忍著點情緒,也算有長進。
何永平靠在樹下,遠遠望見渡魂船靠岸,忙不迭跑過來。
“姑娘說三日來,今個兒都第四日了!”他尾音發顫,滿是委屈。
溫寧淡淡道:“有點事耽擱了。”
她從懷中掏出包著梅花糕的帕子,遞給他,“這個給你。”
少年疑惑接過。
掀開絲帕,碼的整整齊齊的梅花糕露了出來。
雖已涼了,何永平卻覺指尖發熱。
那股熱意直直襲入眸底。
“梅花糕......”
他摩挲著微涼的糕麵,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臉,“這定是我姑姑做的,我姑姑做的梅花糕,整個林州,誰都比不過。”
溫寧輕輕嗯了一聲,“嘗嘗吧。”
他低頭,如獲珍寶般,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
舌尖觸到憶中中帶著溫度的甜香味,眼淚一顆顆自臉頰滾落,輕輕砸在草尖上,沒入草叢。
這麼愛哭。
叫他愛哭鬼,真是一點沒錯。
溫寧腹誹兩句,尋了塊石頭坐下。
忘川湖麵籠著淡淡薄霧。
她望著霧中泛著冷光的水麵,輕聲道:“我去過你家了,你家被人下了滅門咒,所以才會滿門慘死,連雞犬都不留。”
“滅門咒?”
何永平茫然抬眼,全然不知那是什麼東西。
不過單聽名字,就覺得很厲害。
“你家可有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溫寧問。
“不共戴天的仇人……”何永平皺眉,思忖片刻,斬釘截鐵道:“是張榮傑!”
他猛地捏碎手中梅花糕,糕屑簌簌掉落草叢。
“一定是他!早些年,他與我家因田產結了私仇,我父親當眾罵過他,他定然懷恨在心,暗中下毒手!”
“我自會去查。”溫寧輕聲安撫,“你且再等兩日。”
剛從閻羅殿出來,她心頭壓著事兒, 隻淡淡安撫何永平兩句,便踏上渡魂船,往岸上去。
船篙入川,嘩嘩水聲破開死寂,在空蕩天地間蕩開細碎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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