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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螢火蟲

豆腐攤隔壁是個茶攤。

一個銅板一碗茶,老板娘還會送些自家炒的南瓜子花生作為零嘴。

這會兒,幾個趕早市回來的婦人圍著矮桌而坐,身邊擱著菜籃子,裡麵堆著各種蔬菜瓜果。

“聽說沒,何老婆子昨天晚上沒了。”

“啊?”另一婦人滿臉驚訝,“前段時間我還去看過她,瞧著精神還好,怎麼說沒就沒了?”

第一個說話的婦人吐了口瓜子皮。

“她呀,是被活活餓死的,聽說她兒子半個月沒給她一口吃的,連水都斷了。”

“我去探望她時,身上連個衣服被子都沒有,寒冬臘月就那麼凍著,屎尿就粘在腿上,哎,別提多淒慘了。”

這些婦人都是有兒有女,為了小家精打細算之人。

看到何老婆子的下場,如何能不聯想到自己身上?

當下難免唏噓。

“那何老二真不是個東西!”

“把他娘一張草席子卷著,就給扔地裡去了,造孽啊。”

“那何老二自小沒了爹,何老婆子一把手將他們姐倆拉扯大,到頭來,竟是個禿梟!”

禿梟是百姓對貓頭鷹的俗稱。

貓頭鷹沒有養老行為,所以百姓們常常把不孝順的子孫罵做禿梟。

其實就是畜生不如的意思。

溫寧聽著閒話,手腳麻利將豆腐筐擺好。

何老二正在家中呼呼大睡,院中傳來一陣吆喝聲。

“老二,睡醒了沒?”

“唉唉,醒了。”

何老二套上衣服,來人是平日裡常在一起乾活的老周。

“柳員外家裡要拆後牆,往外擴呢,三天一吊錢管飯,去不去?”

“去去去,等我拿上家夥。”

何老二轉身回屋,拎了把鎬頭出來,跟老周一道往柳員外家走。

一路上,老周嘴沒閒著。

“柳員外家這回可是下了血本,後牆拆了往外擴三丈,光填池塘就填了好幾天。”

何老二嘬著牙花子,“有錢人的日子,咱是不懂。”

“可不是。”老周壓低聲音,“聽說這院子風水不好,柳員外年過五旬,好不容易生個兒子,還被接生婆給掐死了。”

何老二一愣,“接生婆掐人家兒子做什麼?”

“哪是接生婆的事兒。”老周繼續道:“是一位姨娘爭風吃醋,買通了接生婆,事情敗露之後,那姨娘直接投湖了,接生婆也被活活打死了!”

難怪要填湖呢。

何老二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有錢人的醃臢事,比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還亂。

柳員外家有錢,乾活還能吃著白饅頭和肉菜。

何老二嚼著饅頭,心裡美滋滋的。

這活兒不賴,乾三天能掙一吊錢,還管飯。

吃過晌午飯,大夥繼續乾活。

何老二立在下麵,接老周遞下來的磚。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悶響。

何老二抬頭一看,整麵牆晃了晃,磚縫裡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不好!快閃開!”老周在上麵吼了一嗓子。

何老二心裡一緊,扔了磚頭就往旁邊跳。

晚了。

轟隆一聲,整麵牆直直倒了下來。

碎磚爛瓦劈頭蓋臉砸下來,何老二隻覺得雙腿像被千斤大石壓住,一陣鑽心的疼從骨頭縫裡炸開。

“啊——”

何老二臉色倏然慘白,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我的腿——疼死我了,救命啊!”

“快快,救人啊!”

溫寧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抬頭朝柳家方向看了一眼。

隨後緩緩收回目光,招待前來買豆腐的客人。

豆腐賣的差不多。

還剩下一塊,她準備留著自己吃。

正收拾攤位,隔壁茶攤的秋嬸喊她,“溫丫頭,你快看!”

這麼大把年歲,還被人叫丫頭。

溫寧麵無表情轉頭,循著秋嬸指的方向看去。

一行五人,其中一人拉著板車,剩下幾人扶著車緣,護著板車上昏死的傷者往醫館方向匆匆而去。

所行之處,血水滴答不止。

地上拖出一道刺目長痕。

“你不知道他是誰吧?”

秋嬸湊過來,朝那個方向唾了一口,“那個人啊,活活餓死自己親娘,連畜生都不如!”

“老天有眼,讓他遭報應了吧,就是可惜,怎麼沒一磚頭砸死他。”

秋嬸覺得惋惜。

“有時候死了,反倒是解脫。”溫寧說,“這樣不挺好,讓他試一試,他母親在世時吃過的苦。”

“也對。”秋嬸笑嗬嗬道:“溫丫頭,你沒事多笑笑,也穿點鮮豔的衣裳。”

十六七歲,正是花兒一樣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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