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抹藥
不知走了多久。
風中帶來了一股濕熱的水汽,夾雜著淡淡的硫磺味道。
耳邊也傳來了“咕嚕咕嚕”的泉水湧動聲。
蕭凜的腳步終於停下。
這裡是軍營後山的一處天然溫泉。
因地處隱秘,且隻有一個池子,平日裡都是分批次使用。
夜晚更是戒備森嚴,絕不允許外人靠近。
此刻,溫泉池周圍靜謐無人。
隻有幾盞防風的馬燈掛在不遠處的樹杈上,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
乳白色的水汽氤氳升騰,將整個溫泉池籠罩得如同仙境。
蕭凜沒有絲毫憐香惜玉的意思。
徑直走到池邊一塊厚厚乾草墊旁,將懷中的沈清婉“扔”了上去。
“嘶——”
雖然有乾草墊緩衝,但粗魯的動作還是讓沈清婉的背脊撞得生疼。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沈清婉撐著身子想要坐起。
可手腕卻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猛地抓住。
“啊!”
沈清婉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
蕭凜沒有理會她的掙紮,力道反而更重了幾分。
他拉著她的手,將她拽到自己麵前。
借著馬燈昏黃的光線,沉著臉細看。
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時,十指纖纖,膚如凝脂。
連執筆握針都會留下淡淡紅痕的嬌嫩玉手。
可此刻,掌心和指腹上卻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血痕。
有些傷口已經結了痂,更多的卻是新磨出來的。
尤其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處,磨損得最為嚴重。
蕭凜的眸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胸口那團無名火又一次被點燃。
這一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沈清颯!”
蕭凜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在自己手上劃幾道口子,再把自己凍個半死……”
“你到底在乾什麼?”
蕭凜的大手死死捏著她的手腕。
沈清婉疼得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沈清婉咬著下唇,唇瓣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解釋什麼?
說自己不是沈清颯,而是沈清婉?
說自己本該嫁的是溫潤文人,而非鐵血將軍?
說自己這雙手本是用來撫琴作畫,而不是為了迎合他去學著做什麼粗活?
說了他會信嗎?
恐怕隻會被當成是她不願隨軍、撒潑耍賴的瘋話。
到時候,不僅她自己要被恥笑,更會連累整個沈家的清譽。
父親的一番苦心,不能毀在她這裡。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就隻能是“沈清颯”。
見她低著頭,渾身顫抖卻一言不發,那副倔強沉默的樣子讓蕭凜更感到煩躁。
他猛地鬆開了手。
沈清婉失去支撐,手腕一軟。
受傷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不小心碰到堅硬的石麵。
“唔……”
沈清婉痛得悶哼一聲,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
蕭凜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
他看著她蜷成一團的嬌小身軀,看著她那雙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手,眼中的暴虐與怒火竟一點點地褪了下去。
化為一種沉重而無力的複雜情緒。
他不懂。
他不懂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嘖。”
蕭凜轉身,在草墊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沉默了片刻,摸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
瓶身溫熱,還帶著他的體溫。
蕭凜拔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藥香瞬間在濕熱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這是軍中最好的金瘡藥。
用料珍稀,專治刀劍重傷,能活血化瘀,生肌止痛。
蕭凜一言不發,再次抓過沈清婉那隻受傷的手。
沈清婉嚇了一跳,又想往回縮。
“別動!”
蕭凜低喝一聲。
他用粗厚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瓶中剜出一大塊碧綠色的藥膏。
指腹粗糙,布滿了練武留下的厚繭。
此刻卻帶著一種極不協調的笨拙與溫柔,輕輕地將藥膏塗抹在沈清婉掌心的傷口上。
冰涼的藥膏一觸到火辣辣的傷口,一股鑽心的刺痛傳來,讓沈清婉的身體瞬間繃緊。
“疼……”
她終於忍不住,細若蚊蠅地吐出一個字。
蕭凜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眼,隔著嫋嫋升騰的白色水汽,看向她。
沈清婉的臉被熱氣熏蒸得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
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
杏眼正汪著一潭清澈的泉水,倒映著昏黃的光,也倒映著蕭凜沉默的身影。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空氣中隻有溫泉的聲響,和兩人之間正在悄然變化的氛圍。
蕭凜從未如此近距離地、如此仔細地看過一個女人。
他的世界裡,隻有金戈鐵馬,血雨腥風。
女人,尤其是像她這樣嬌柔脆弱的女人,本該是他最不屑一顧的存在。
可現在,這個脆弱的女人,正用她那雙含著淚卻倔強地不肯低頭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疼痛,有委屈,有不解,卻沒有了最初的驚慌和恐懼。
蕭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微微一動。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視線,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
“忍著點,藥效上來就好了。”
說著,他手上的動作變得更加輕柔。
蕭凜的手指很粗,但動作卻出奇的穩。
一點一點地將藥膏仔細地塗滿掌心的每一道血痕。
遇到翻卷的皮肉,他會用指尖輕輕將其撫平,再覆蓋上厚厚的藥膏。
沈清婉咬著唇,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陣陣刺痛。
和那隻大手順著手腕傳來的粗糙又溫熱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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