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陽
第二天一早,顧婉清就起了床。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隻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柳兒端來熱水伺候她洗漱,又伺候她換上一身出門的衣裳——月白色的棉布褙子,頭上依舊隻別了一朵白色絹花,素淨得像一株剛冒頭的春筍。
“少夫人,真的不用跟太夫人說一聲嗎?”柳兒一邊幫她係腰帶,一邊小聲問。
“昨夜請安的時候我已經提過了。”顧婉清說,“太夫人知道我今天要去田莊,沒說別的。”
太夫人確實沒說什麼。昨晚顧婉清說要去青陽縣田莊住兩天的時候,老太太隻是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去做什麼”,她答“去散散心”,老太太便沒有再問。
顧婉清知道太夫人不信她是去散心的。但老太太沒有阻攔,說明她信任自己,或者說,她願意給自己機會去證明什麼。
馬車早就備好了,停在國公府的後門。趕車的老張頭是沈家的老人,在府裡趕了三十年的車,哪條路好走、哪個時辰人少、哪裡的驛站可以歇腳,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顧婉清上了車,柳兒跟著坐進來,放下車簾。
馬車緩緩駛出巷口,彙入京城清晨的街道。
顧婉清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去。
這是她穿越過來之後第一次出門,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這個時代的京城。
街道很寬,能並排走三四輛馬車。路麵鋪著青石板,被車輪和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兩旁的店鋪還沒有完全開門,隻有幾家賣早點的鋪子冒著熱氣,蒸籠裡的白霧一團一團地湧出來,混著麵食和肉餡的香氣。
挑著擔子的小販已經開始沿街叫賣了。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兒扛著草靶子,上麵插滿了紅彤彤的山楂串,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燈籠。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竹籃,籃子裡是還帶著露水的梔子花和玉蘭花,香氣隔著車簾都能聞到。
顧婉清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學的是山水畫,研究的是古代的山水、建築、城市布局。她在圖書館裡看過無數張古畫,讀過無數本關於古代城市的書,做過無數次關於古代城市空間的分析。那些東西都是紙上的、二維的、死的。
但此刻,她身在其中。
那些在畫裡見過的街道、在書裡讀過的坊市、在論文裡分析過的城市結構,全部變成了立體的、鮮活的、有聲音有氣味的存在。
她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震撼。就像你一直在一幅畫的對麵站著,研究它的構圖、筆法、墨色,然後有一天,你突然走進了那幅畫裡。
“少夫人,您怎麼了?”柳兒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紅。
“沒事。”顧婉清放下車簾,“風沙迷了眼。”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出了城門,路況變得顛簸起來。
青陽縣在京城東南方向,距離大約四十裡。按馬車的速度,要走兩個多時辰。
顧婉清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養神。柳兒從食盒裡拿出幾個早上包的素包子,又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
“少夫人,吃點東西墊墊。”
顧婉清接過包子,慢慢吃了。包子還是溫的,餡是青菜香菇的,味道清淡,正好合她的胃口。
吃完東西,她又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卻沒有真正休息。
她在想沈昭的事。
韓擎說的那些話,她這幾天一直在反複琢磨。一支大梁軍隊的製式箭矢,從北狄人陣線後方的山脊上射下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提前知道了沈昭的衝鋒路線,提前在那裡埋伏了弓箭手,並且精確地計算了時間和角度。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暗殺,是精心策劃的陰謀。
而且,能調動弓箭手、能掌握沈昭行軍路線、能提前在山脊上設伏的人,在軍中的地位不會低。
她想起韓擎說“末將不敢妄加揣測”時臉上的表情。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或者時機未到。
她需要韓擎這樣的人。不是現在就需要他做什麼,而是要在將來需要的時候,他能站出來。
但現在,她的當務之急不是追查沈昭的死因。她肚子裡還懷著孩子,沈家還麵臨著爵位被收回的危機,旁支還在虎視眈眈。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去碰那個馬蜂窩。
她需要先站穩。
站穩了,才能查。查到了,才能算賬。
馬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在午時前後到達了青陽縣。
青陽縣是個小縣城,隻有京城的一角那麼大。城牆不高,灰撲撲的,有些地方還長了草。城門倒是開著,但進出的行人不多,守城的兵卒也懶洋洋的,靠在牆根下曬太陽。
沈家的田莊在縣城外麵,往北走三裡地就到了。
田莊的管事叫趙德厚,是個四十來歲的莊稼漢,皮膚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聽說少夫人來了,他趕緊帶著媳婦出來迎接,慌慌張張地磕頭。
“少夫人來了!小的有失遠迎,少夫人恕罪!”
顧婉清讓柳兒把他扶起來:“趙管事不必多禮。我來田莊住兩天,你幫我收拾一間乾淨的屋子就行。”
趙德厚連聲應下,吩咐媳婦去收拾屋子,又張羅著讓人去殺雞、摘菜、準備午飯。
田莊比顧婉清想象的要大。占地大約兩百來畝,有幾十間屋子,住著沈家的佃戶和莊客。莊子的正中間是一座兩進的青磚小院,是沈家人來田莊時住的。
顧婉清住進了那座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整潔。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在風裡晃來晃去。
柳兒把帶來的行李收拾好,鋪好床褥,又去廚房盯著午飯。
顧婉清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
青屏山就在田莊的北麵,連綿起伏,像一道青色的屏風,把整個青陽縣和更北邊的平原隔開。山不高,最高的峰也不過三四百米,但山勢很陡,從遠處看像一堵牆。
韓擎說的那條山脊,就在青屏山的西段。
她今天不是來爬山的。她懷著一個多月的身孕,不可能去爬山。她今天來,是為了看。站在遠處看,從不同的角度看,把青屏山的地形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回去之後畫在紙上。
這是她作為畫家的本能。要畫一座山,你不能隻靠想象,你要去看它,感受它,理解它。看它在不同光線下的樣子,看它和周圍環境的關係,看它的起伏、轉折、脈絡。
就像她學過的山水畫理論——畫山,要先識山。山的走勢、山的紋理、山的氣韻,不是憑空捏造出來的,是從對真實山水的觀察中提煉出來的。
她以前畫山水,是去野外寫生。現在畫輿圖,道理是一樣的。
“少夫人,該用午飯了。”柳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婉清轉過身,走回屋裡。
午飯很豐盛——一隻燉雞、一盤炒雞蛋、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湯。雞是田莊自己養的,菜是地裡現摘的,味道比京城的要新鮮得多。
顧婉清吃得很香。她最近胃口好了不少,肚子也比剛穿越那幾天明顯了一些。柳兒說她“顯懷早”,她不知道是不是,但能吃是好事,孩子需要營養。
吃完飯,顧婉清沒有休息,讓趙德厚帶路,沿著田莊北邊的路走了一段。
她走得慢,邊走邊看,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指在空中比劃。柳兒和趙德厚都不明白她在做什麼,但都沒有打擾她。
趙德厚隻當少夫人是在“散心”。少將軍剛走,少夫人心裡苦,出來走走看看,也是應該的。
顧婉清沿著田莊北邊的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走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停了下來。
從這裡看青屏山,角度最好。
山體的輪廓、主峰的位置、山脊的走向、山腳下河流的走向,全部儘收眼底。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出門之前她裁好的,巴掌大小,方便攜帶。又拿出一截炭筆。這是她自己做的,把柳樹枝燒成炭,削尖了筆頭,用起來比毛筆方便。
她開始畫速寫。
不是精細的輿圖,是草圖。山體的輪廓、主要的地標、道路的走向、村莊的位置。她畫得很快,每一筆都很肯定,沒有猶豫。
趙德厚在不遠處看著,小聲問柳兒:“少夫人在做什麼?”
柳兒也看不懂,但她不會在別人麵前露怯,挺了挺胸說:“少夫人在畫畫。你不懂。”
趙德厚確實不懂,訕訕地閉了嘴。
顧婉清畫了大約半個時辰,把青屏山南麓的主要地形都記錄了下來。她收起炭筆和紙,轉身往回走。
“趙管事。”
“小的在。”
“田莊裡有沒有青陽縣的方誌?”
趙德厚撓了撓頭:“方誌?小的不識字,不知道什麼是方誌……”
柳兒在旁邊說:“少夫人,縣城的書鋪裡應該有。要不要奴婢明天去買一本?”
顧婉清想了想,搖了搖頭:“明天我自己去縣城。”
她來青陽縣,不隻是為了看山。她還想看看這個縣城的布局——街道、城門、衙署、集市、廟宇。這些都是輿圖上需要標注的內容。
回到田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顧婉清吃了晚飯,洗了澡,坐在窗前,借著油燈的光,把白天畫的速寫整理到一張大紙上。
青屏山的東西走向、主峰的位置、幾條主要山脊的延伸方向、山腳下楊柳河的流向、官道和山路的交叉點——她一點一點地畫出來,像是在拚一幅巨大的拚圖。
柳兒端了一碗安胎藥進來,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走。
“少夫人,您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歇著,該歇歇了。”柳兒心疼地說,“您肚子裡還有小少爺呢。”
顧婉清端起藥碗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我知道。畫完這一點就歇。”
柳兒站在那裡不走,看著她畫。
看了一會兒,柳兒忽然說:“少夫人,奴婢覺得您變了。”
顧婉清的手頓了一下。
“哪裡變了?”
柳兒想了想,說:“以前您也畫畫,但畫的是花鳥,是好看的東西。現在您畫的這些……奴婢看不懂,但奴婢覺得,您畫的這些東西,好像比花鳥更重要。”
顧婉清放下炭筆,看了柳兒一眼。
這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不識字,不懂畫,不懂朝堂、不懂權謀,但她有一種很樸素、很直接的判斷力。她看不懂顧婉清在畫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這些東西的分量。
“柳兒,”顧婉清說,“如果我告訴你,我畫這些東西,是為了保住沈家,你信嗎?”
柳兒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少夫人說什麼,奴婢都信。”
顧婉清微微笑了一下。
這是她穿越過來之後第一次笑。很淡,嘴角隻是微微上揚了一下,眼睛卻亮了一點。
柳兒看到這個笑容,眼眶突然紅了。
“少夫人,您終於笑了。”柳兒的聲音有些哽咽,“這幾天您一直板著臉,奴婢好怕……”
顧婉清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怕。我沒事。”
柳兒擦了擦眼睛,端著空藥碗出去了。
顧婉清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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