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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堂

顧婉清換好喪服走出房門的時候,天色剛亮沒多久。

國公府比她預想的要大。從她住的東跨院到正堂,要穿過三進院落、兩條夾道、一座小花園。沿路的廊柱上都掛了白布,下人們見到她都低著頭讓到一邊,沒有人敢抬眼多看。

她走得不快,但很穩。柳兒跟在身後,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麵是顧婉清昨晚畫的那幅青陽縣輿圖——她不確定今天要不要用上,但帶著總比不帶好。

路上遇到的人都在悄悄打量她。少夫人三天沒出房門,府裡各種猜測都有。有人說她傷心過度起不來床,有人說她動了胎氣,還有人說她是不敢麵對少將軍的靈柩。

顧婉清不在意這些。她隻管走路。

正堂在前院的中軸線上,是國公府最大的廳堂,平時用來接待貴客、舉行重大禮儀。此刻正堂的大門敞開,門楣上的白布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遠遠就能看見裡麵那口黑漆棺材。

棺材前沒有靈位,沒有挽聯,隻有一副白木支架撐著棺身。按照大梁朝的規矩,戰死沙場的將士要等朝廷的封賞下來之後才能正式設靈。皇帝的口諭已經到了,但正式的聖旨和諡號還要等禮部議定,少說也要十天半月。

所以正堂現在就是這個樣子——棺材孤零零地停在那裡,像一個還沒被認領的句號。

顧婉清在正堂門口站了一瞬。

晨光從東邊的屋簷上斜射進來,落在棺材的漆麵上,反射出一層冷冷的光。空氣裡有檀香的味道,混著木頭和生石灰的氣味。

她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廳堂裡回響。她的目光落在棺材上,步子沒有停,一直走到棺材前三步遠的地方,跪了下來。

蒲團是現成的,上麵還有太夫人跪過的痕跡。

顧婉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的時候,她閉上眼,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沈昭,我不知道你在那邊能不能聽到。我不是你的妻子,但我現在用的是她的身體,懷的是你的孩子。你放心,我會護住這個孩子,護住沈家。

這話她不會對任何人說,但她覺得應該說給這個人聽。

磕完頭,她站起來,轉身看向旁邊的丫鬟:“太夫人在哪裡?”

“回少夫人,太夫人一早去了東暖閣,說是要見客。”丫鬟小心翼翼地回答。

“見客?這麼早?”

“是沈二老爺來了,說是來給少將軍上香,太夫人就在東暖閣見了他。”

顧婉清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沈二老爺,沈崇遠。沈昭的堂伯父。柳兒昨晚特意提過這個人——吊唁了三次,每次都問腹中胎兒,每次都帶著讓人不舒服的笑。

在原身的記憶裡搜索,顧婉清找到了更多信息。沈崇遠是沈家旁支的領頭人,今年五十出頭,在京城開了幾家鋪子,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一直以“沈家正經子弟”自居。老太爺在世的時候就不太看得上他,說他“心術不正”,所以沒讓他沾過沈家的核心事務。

如今沈家的男人死絕了,隻剩下孤兒寡母和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這位沈二老爺,怕是看到了什麼機會。

“我去東暖閣。”顧婉清說。

“少夫人,”柳兒小聲提醒,“您還沒用早膳呢……”

“回來再吃。”

顧婉清抬腳就走。剛走出正堂,迎麵碰上一個人。

那人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身半新的石青色直裰,麵容白淨,留著一縷短須,看起來像是讀書人。他正從夾道那頭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裡提著幾盒點心。

看見顧婉清,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堆起滿臉的關切。

“哎呀,侄媳婦!你終於出來了,身子可好些了?我聽說你臥床不起,心裡急得不行,這不,一大早又來了。”

這就是沈崇遠。

顧婉清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在心裡做了一個判斷:這個人的笑容,和原身記憶裡丈夫沈昭的笑容,不是同一種東西。沈昭的笑是熱的,這個人的笑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窗紙,看著是完整的,一捅就破。

“多謝二叔掛念。”顧婉清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聲音不大,語氣也很淡,“我身子好多了,正要去看太夫人。”

沈崇遠的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那麼一兩秒。

“好好好,身子好比什麼都重要。”他的語氣熱絡得像在跟自己閨女說話,“你現在可是沈家的命根子,肚子裡這個小東西,那可是咱們沈家未來的希望啊。”

小東西。

顧婉清不喜歡這個詞。

她沒有接話,隻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種禮節性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笑。

沈崇遠似乎也察覺到她話少,但並沒有在意,反而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侄媳婦,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你看,少將軍走了,沈家現在沒有男人主事。太夫人年紀大了,你又是個年輕婦人,有些事情不太方便出頭。二叔我雖然不才,但好歹是沈家的人,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顧婉清看著他。

幫忙。這個詞在沈崇遠嘴裡說出來,像一塊包了糖衣的藥。看著是甜的,咽下去才知道是什麼味道。

“二叔的好意,我心領了。”顧婉清說,“不過沈家的事情,太夫人自有安排。我一個做晚輩的,不敢擅自做主。”

沈崇遠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那是那是,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先去給太夫人請安吧,我在這邊等一會兒,待會兒再過去。”

顧婉清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過夾道的時候,柳兒小聲說:“少夫人,這個沈二老爺,太夫人不太喜歡他。”

“我知道。”

“那您剛才……”

“我沒有答應他任何事。”顧婉清的語氣很平靜,“但也沒有必要把關係鬨僵。現在沈家沒有男人,他在外麵好歹姓沈,有些場合還需要他擋著。”

柳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東暖閣在正堂東側,穿過一個月亮門就到了。顧婉清到的時候,門是敞開的,裡麵傳來太夫人的聲音,正在跟身邊的人交代什麼事情。

“去告訴廚房,這幾天給少夫人做的安胎藥,藥材全部走我的私庫,不許經過公中的賬。公中那邊人多眼雜,我不放心。”

顧婉清的腳步頓了一下。

太夫人比她想象的要謹慎。

她邁進門檻,看清了東暖閣裡的情形。

太夫人崔氏坐在靠窗的軟榻上,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銀白的發髻上隻插了一根素銀簪子。她今年應該八十出頭了,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臉上的皺紋不多,隻是眼皮有些鬆弛,遮住了小半個眼珠,讓她看起來總是在眯著眼打量人。

但那雙眼睛很亮。不是年輕人的那種明亮,而是曆經風霜之後淬煉出來的、像刀鋒一樣的寒光。

顧婉清上前幾步,跪下來行了個大禮:“孫媳給太夫人請安。”

太夫人沒有立刻讓她起來。

老太太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透過茶盞的邊緣,落在顧婉清身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重新打磨過的器物。

“起來了?”太夫人放下茶盞,聲音不大,但中氣很足。

“起來了。”顧婉清沒有多解釋自己為什麼躺了三天。

太夫人也沒有追問。

“過來坐。”太夫人拍了拍身邊的軟榻。

顧婉清站起來,走過去,在軟榻的另一頭坐下。柳兒端著托盤站在門外,沒有跟進來。

婆媳二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了一張小小的紫檀茶幾。茶幾上放著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蜜餞、一壺茶。

“吃東西了嗎?”太夫人問。

“還沒有。”

“先吃一塊墊墊。”太夫人把桂花糕的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你現在不是一個人,餓著自己可以,別餓著我曾孫。”

顧婉清拿起一塊桂花糕,慢慢吃了。

太夫人看著她吃完,又給她倒了杯茶。

“沈崇遠來了,你碰上了?”太夫人問。

“碰上了。在正堂外麵。”

“他跟你說什麼了?”

顧婉清把沈崇遠的話複述了一遍,一字不差。太夫人聽完,冷笑了一聲。

“‘幫忙’。”太夫人把這個詞放在嘴裡嚼了嚼,像嚼一塊沒煮爛的肉,“他想幫什麼忙?幫我們沈家把爵位過繼給他兒子?他想得美。”

顧婉清沒有接話。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氣。”

“孫媳隻是覺得,現在不是跟他翻臉的時候。”

“哦?”太夫人來了興趣,“那你說說,什麼時候才是翻臉的時候?”

顧婉清想了想,說:“等孫媳腹中的孩子生下來。如果是男孩,沈家有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旁支翻不出浪來。如果是女孩……”

她頓了一下。

“如果是女孩呢?”太夫人追問。

“如果是女孩,那就要等這個女孩長大,等她自己能站穩。在這之前,沈家需要保持穩定,不能跟旁支撕破臉。但也不能讓他們滲透進來。最好的辦法就是——客客氣氣地拒絕,不遠不近地吊著。”

太夫人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目光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你變了。”太夫人忽然說。

顧婉清心裡微微一緊,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以前你跟沈昭在一塊兒的時候,溫溫軟軟的,像塊糯米糕。沈昭說什麼你就聽什麼,從來不見你有這麼多主意。”太夫人眯著眼看她,“怎麼沈昭一走,你倒硬氣起來了?”

顧婉清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她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因為沈昭不在了。”她抬起頭,看著太夫人,眼眶微微泛紅——這紅不是裝的,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情緒在起作用,“以前有他在,我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現在他不在了,我隻能自己站起來。否則,誰來護著這個孩子?”

這個理由,太夫人接受了。

老太太的眼眶也紅了一下,但很快就別過臉去,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你說得對。”太夫人的聲音有些啞,“沈家的女人,沒有軟弱的命。”

暖閣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盆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祖母,”顧婉清開口了,“孫媳有一件事想跟您說。”

“什麼事?”

“孫媳在青陽縣田莊靜養的那段時間,畫了一幅輿圖。畫的是青陽縣周邊的山川地形。”

太夫人的手頓了一下:“輿圖?”

“是。孫媳從小就喜歡畫畫,畫山水、畫花鳥。在田莊的時候閒著沒事,就把周邊的地形畫了下來。畫完之後發現,比官府用的那些輿圖要精細一些。”

太夫人放下茶盞,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帶了嗎?”

“帶了。”顧婉清轉頭看向門外,“柳兒。”

柳兒端著托盤走進來,將托盤放在茶幾上,退了出去。

托盤上是一幅卷起來的畫軸。顧婉清拿起畫軸,解開係帶,在茶幾上慢慢展開。

太夫人低頭看去。

那是一幅長約兩尺、寬約一尺半的畫。畫的是青陽縣全境——北麵的青屏山、南麵的楊柳河、中間的縣城、東邊的官道、西邊的幾個村落,全部標注得清清楚楚。

最讓人驚訝的是比例。山川之間的距離、道路的曲折程度、河流的寬窄變化,都呈現得極為精準,像是把整個青陽縣縮小了無數倍,然後照搬到紙上。

太夫人年輕時跟著丈夫去過不少地方,見過軍中的輿圖。那些圖她也覺得精細,但和眼前這幅比起來,簡直像是小孩子塗鴉。

軍中用的輿圖上,一座山就是一個墨疙瘩,一條河就是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比例時大時小,方向時東時西。行軍打仗的時候,將領們更多地是靠經驗和對地形的熟悉來彌補地圖的不足。

但眼前這幅不一樣。

這幅圖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條路,都有明確的位置關係。你看著這幅圖,就像站在天上往下看一樣,整個青陽縣的地形一目了然。

“這是你畫的?”太夫人的聲音有些不穩。

“是。”

“你從哪裡學來的這種畫法?”

顧婉清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沈昭出征之前,給我留了一些軍中的輿圖,說是讓我看看,解解悶。”她說,“我看了之後覺得,這些圖雖然能用,但不夠精細。我小時候跟娘家的畫師學過山水畫,知道山水畫裡的‘三遠法’——高遠、深遠、平遠。我就想,能不能把山水畫的技法用到輿圖上?”

“三遠法?”太夫人不太懂這些。

“簡單來說,就是怎麼在平麵上表現高低遠近的關係。山水畫裡有現成的技巧,我拿來試了試,發現用在輿圖上特別合適。”

太夫人不懂畫,但她懂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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