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天
顧婉清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
不,不是吵醒。那哭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傳進耳朵裡,她覺得自己像是沉在河底,所有的聲音都要經過水的過濾才能抵達。
她想睜開眼,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無數的畫麵、聲音、氣味、情緒,像被人打翻的顏料盒,一股腦地潑進來,混成一團分不清顏色的混沌。
她看見一個穿紅色嫁衣的女人,蓋頭被挑開,露出一張年輕而羞澀的臉。
她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鎧甲,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說了句什麼,然後翻身上馬。
她看見白幡,看見靈堂,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她看見一雙手按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雙手在發抖。
這些不是她的記憶。
她是顧婉清。中央美術學院國畫係研究生,研三,正在寫畢業論文。昨天——或者說上一秒——她還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麵前攤著《宋代山水畫中的地理意識》,手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
然後她就不在那裡了。
“少夫人?少夫人您醒了?”
一個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哭了很久。
顧婉清終於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頂床帳。絳紅色的綢緞,繡著纏枝蓮紋,邊角有些磨損,但洗得很乾淨。帳子外麵透進來昏黃的光,像是蠟燭或者油燈,不是電燈。
她盯著那頂床帳看了很久。
“……少夫人?”那個聲音又響起來,小心翼翼中帶著慌張,“您說句話啊,少夫人,您別嚇奴婢……”
顧婉清慢慢轉過頭。
床帳被撩開一條縫,探進來一張年輕的臉。十五六歲的姑娘,圓臉,大眼睛,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是哭過太多次,眼淚已經流乾了。
她認識這張臉。
不是“認識”,是原身的記憶告訴她——這姑娘叫柳兒,是她的陪嫁丫鬟,從八歲就跟在身邊,情同姐妹。
原身叫楊婉,是京城楊家的嫡女,三年前嫁入鎮國公府沈家,成了沈家第四代獨子沈昭的妻子。
而沈昭……
“少將軍的靈柩昨夜到的。”柳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少夫人,您要撐住啊……”
顧婉清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小腹微微隆起。一種陌生的、沉重的、不屬於她的感覺。像是身體裡多了一個東西,一個活的、正在生長的東西。
懷孕了。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在小腹上,指尖觸到微微隆起的弧度。
原身的記憶告訴她:兩個月。
丈夫戰死。懷孕兩個月。
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不是不想說,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聲帶震動不了。
柳兒還在說著什麼,什麼“太夫人哭暈過去兩次”,什麼“宮裡來了人”,什麼“皇帝口諭”。聲音像隔著一層棉花,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卻怎麼也落不到腦子裡。
顧婉清閉上了眼睛。
那天她沒有起床。
不是不想起,是身體不聽使喚。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不吃東西,不說話,也不哭。柳兒端來的藥和粥放在床邊,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太夫人派人來問過一次,柳兒回說“少夫人醒了,隻是沒力氣起身”。太夫人沒再追問。
第二天,顧婉清依然沒有說話。
她坐在床上,靠著引枕,目光落在窗戶上。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個人的呼吸。柳兒端來的東西她吃了幾口,機械地咀嚼,機械地吞咽,嘗不出任何味道。
她的腦子裡很亂,又很空。
亂的是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楊婉的喜怒哀樂、楊婉與丈夫相處的點點滴滴、楊婉對這個孩子的期盼——這些記憶像附骨之疽,牢牢地嵌在她的意識裡,讓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感受,哪些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情緒。
空的是她的內心。作為一個現代人,一個學美術的研究生,她沒有任何準備來麵對這一切。穿越、懷孕、喪夫、古代、大家族、爵位、繼承人——這些詞彙像天書一樣砸過來,她連翻頁的力氣都沒有。
第三天,她開始梳理。
不是想通了,而是腦子裡的混沌終於沉澱下去了一些,像渾濁的水靜置久了,上麵的水開始變得清澈。
她把原身的記憶一條一條地整理出來。
沈家。鎮國公府。三代忠烈。
第一代老太爺,戰死在北境。第二代老國公,戰死在西南。第三代國公爺沈崇——也就是她的公公——戰死在雁門關外。第四代沈昭,她的丈夫,三天前也戰死了。同樣是在雁門關外。
三代人,四條命。全死在了戰場上。
如今沈家隻剩下太夫人崔氏、她這個少夫人,以及她腹中這個兩個月大的孩子。
皇帝下了口諭。柳兒後來又說了一遍,這回她聽進去了。
“若誕下男丁,可襲國公之位。”
若生男,襲爵。若生女呢?口諭裡沒提。但沒提就是答案——生女不襲爵,沈家的國公之位將被朝廷收回,這座百年府邸,三代人用命換來的榮耀,將隨著一個女孩的出生而煙消雲散。
她摸著小腹,第一次認真地去想:這裡麵,是男是女?
沒有任何檢查手段。她隻能憑直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或者說是來自現代醫學知識的模糊猜測:她沒有孕吐,反應極小,懷女兒的幾率可能更大一些。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根本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她還沒有接受“她即將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生下一個孩子”這個事實。
她是顧婉清。她不應該在這裡。
第三天夜裡,柳兒給她送安胎藥來的時候,發現她坐在黑暗裡,沒有點燈。
“少夫人?”柳兒放下藥碗,去點蠟燭。
燭光亮起來的一瞬,柳兒看見顧婉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哭過,不是空洞,而是一種很沉很靜的、像是在深水裡潛了很久終於浮上水麵換了一口氣的神情。
“少夫人?”
顧婉清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發出三天來的第一個聲音。
“……把藥給我。”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是人的嗓音,像是砂紙磨過木板。
柳兒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手忙腳亂地把藥碗遞過去。顧婉清接過來,一飲而儘,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她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喝完藥,她把碗遞回去,說:“把燈都點上。再給我拿點吃的來,什麼都行。”
柳兒愣了一瞬,然後像被擰緊了發條一樣跑了出去。
顧婉清靠在床頭,閉了一會兒眼睛。
三天。她給了自己三天時間來崩潰。
三天裡她不言不語,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她需要時間來把“顧婉清”和“楊婉”這兩個身份之間的裂縫填上。她不能以一個外人的身份活在這具身體裡,那樣她永遠無法真正麵對接下來的一切。
她必須成為沈家的少夫人。必須。
不是因為她想,是因為她沒有選擇。她穿越過來,占據了這個女人的身體,繼承了這個女人未竟的人生——一個懷著遺腹子的未亡人。她可以繼續不言不語,可以繼續麻木下去,但那樣做對不起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也對不起肚子裡這個無辜的生命。
吃了一點東西之後,顧婉清讓柳兒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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