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上班好累
雨到傍晚才小了一點。
五條悟站在教學樓天台邊緣,眼罩拉下去,整座城區在視野裡被拆成無數層流動的紋理。人,建築,管道,咒力,所有東西帶著各自的溫度和流向鋪展開來。
他目光一點一點掃過遠處的街區,住宅樓和商場,把今天從早到晚出現過的異常波動在腦子裡重新拚接。
這個特級留下的痕跡很怪。
它不固定依附在某一個地點,也不長期盤踞在某一個人身邊,像一層會流動的濕氣,散在城市縫隙裡,等待情緒的閾值被撞開,真正冒頭的時間很短,輔助監督的探測報告往往剛傳到一半,波動就已經散了。
所以五條悟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在追這一瞬間。
六眼先捕捉到極細的異常起伏,他再憑刹那裂開的口子瞬移過去,今天上午教室裡的女孩,已經是第五起。
每一次,觸發點都很小。
同學的一句話,老師帶著比較意味的眼神,父母習以為常的輕慢,練習冊裡堆積的頭發,巨大的壓力已經懸在頭頂,家庭,貧窮,失望,羞恥,比較,是填在巨石裡麵細小的絕望,壓得人無法呼吸,等怨念真正喂飽,它最後要拿走的就是被詛咒者的命。
說到底,這個特級並沒有憑空製造什麼,它隻是把人類自己養出來的東西重新利用,家裡留下的傷,學校放大的羞恥,社會默認的比較,青春期說不出口的怨和欲,一樣一樣都在給它供養。
又是一陣很小的波動,五條悟的身影從天台一瞬消失。
五條悟落地先聽見的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從裡向外撐碎的聲音,碎得密,碎得連成一片。
走廊儘頭,單間病房的門半開著,床頭的燈泡忽明忽暗,牆上的壁掛電視屏幕已經裂成蛛網,黑色的紋路從屏幕中心炸開,床頭的紅色警報燈在病房白色的牆麵上一下一下地掃。
床邊的輸液架被撞得歪斜,鹽水瓶仍掛在上麵晃,一根細細的輸液管從瓶口拖下來,另一頭連著病床和牆之間被掐住脖子按在牆上的人。
女孩手腕上一圈圈包紮的紗布已經被新滲出來的血洇紅,手背還插著留置針,連著的吊瓶被她帶得在空中亂晃。
“你放開他!你放開他!!!”
她每喊一聲,房間裡的電子設備就跟著炸一下。
監護儀屏幕一鼓,天花板的照明燈連燈罩一起爆碎,詛咒借著她全部的憤怒往外炸。
她不在乎自己手上的傷口,不在乎吊瓶裡的針,不在乎牆上嵌進皮肉的玻璃渣,她隻在乎麵前這個男人正在掐著另一個人,而那個人在替她受她父親多年來一直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一份。
五條悟的瞳孔在一瞬收緊。
夏油傑。
五條悟掌心一翻,無形的力貼著空氣壓下去,落在正在嘶喊的女孩身上。
女孩眼前一黑,意識被切斷,整個人脫力地往前栽,房間裡此起彼伏的爆裂聲,戛然而止。
夏油傑的視野裡一團白光晃了一下,一股力把他從牆邊整個撈進一個懷抱裡,後腦被一隻大手穩穩護住,整個人貼在某個人的胸口。
五條悟抱著人側了一下身,一腳就把中年男人從夏油傑旁邊踢飛出去。
男人胖墩墩的身子被五條悟一腳直直送出去半個病房,撞在掛著X光片的看片燈上,把整塊亞克力麵板撞裂,火星和玻璃一起從他頭頂傾下來。
男人在牆根邊連滾帶爬地起身,頭頂的火被他自己又拍又抓地按掉,整張臉被嚇得沒有人樣,鼻涕眼淚一起淌下來,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哭喊。他什麼都沒看清,他隻看見一個白頭發的男人憑空出現在房間裡,他爬起來連頭都不敢回,捂著頭一路哭著衝出了病房,跌跌撞撞地從走廊跑了出去。
夏油傑整個人被五條悟抱在懷裡,脖子上一圈手指掐過的紅痕已經迅速變深,皮膚底下隱隱透出青紫。
他被掐得太狠,現在被驟然解救出來,抖得厲害,他雙手抓著五條悟製服前襟的布料,臉貼在一片黑色的衣料上,眼睛半閉著,嘴裡一直在喃喃地念著一個名字。
“紗季,紗季,紗季…”
估計是那個女孩的名字。
五條悟眉頭壓了一下,把那個還在地上昏過去的女孩從地上托起,從門外攔了個醫生把人送過去,警告醫生少問,醫生多多少少接過少女,還想質問兩句,門已經被猛得關上。
“…死不了。”五條悟說。
夏油傑還在他懷裡抖,眼睛盯著門口,嘴唇動著,腦袋暫時思考跟上五條悟超自然力量的原理。
“悟,紗季她…她…”
“死不了。”五條悟又說了一遍。
五條悟的落在夏油傑後腦上,掌心貼住他的發頂,慢慢往下順,“看我。”
夏油傑喉嚨又抽了一下,眼眶裡的水到這時才盈了起來,鼻尖往五條悟胸口埋得更深了一點。
五條悟感覺到懷裡的溫度在抖,鼻息一陣一陣地燙到他鎖骨上方,他垂著眼睛,把小孩摟得更穩了一點,聲音沉下來。
“傑,你現在不是應該在上課嗎?”
夏油傑抓著五條悟衣襟的手指動了動,臉貼在那片布料上,哆哆嗦嗦地開了口。
“她…是我同桌。”
他抽了一下氣,嗓子被掐過,說出來的話帶著撕裂感。
“開學…開學沒多久就…同桌的。她話不多,每天都穿長袖,校服裡麵也是長袖,體育課…體育課都請假,說自己身體不好。”
五條悟嗯了一聲,掌心繼續在他後腦上一下一下順著。
“前段時間,”夏油傑咽了一下,聲音抖得厲害,“有一次她抬手取書的時候,袖口往下掉了一截,我看見她手腕上有一圈淤青,還有…還有一道很長的傷口。第二天她用紗布把那截蓋住了。”
“我…我跟班主任說了。班主任找她談了一次話,她回來跟我說沒事,是自己摔的。後來我又看到她小臂上有燙傷的印子。我又去找老師。老師說…老師說已經聯係家長了,家長說在管教孩子,叫學校不要插手家務。”
“…傑為什麼不報警呢。”五條悟問。
“我去報警了!”夏油傑的聲音一下子拉大,“我把我知道的都說了。警察去她家了,回來跟學校說,是家庭糾紛,已經調解了,讓我不要太擔心。”
他頓了一下,眼淚掉了下來,砸在五條悟胸口上。
“……再之後,她好幾天沒來上課。”
夏油傑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整間病房安靜得過分,監護儀不再尖叫,電視機的電流聲也消下去了,外頭走廊裡隱約還能聽見醫護匆匆跑動的腳步聲和遠處保安的嗬斥聲。
五條悟的掌心貼著他後頸被掐得發紅的皮膚,輕輕揉著。
夏油傑咽了一下口水,喉嚨動了動,繼續說下去。
“她…請了三天假。”他聲音啞得幾乎成了氣音,“班主任說她生病了。我…我那時候就覺得不對,第四天她還沒來,我就…我就自己去她家了。”
他頓了頓,呼吸往裡抽了一下,整個人跟著抖。
“我從學籍卡上抄了地址,放學一個人坐公交過去的。我按門鈴,沒人應。我又敲門,裡麵也沒聲音。我…我就一直敲,敲到隔壁鄰居出來罵我,那個阿姨問我找誰,我說找她的名字,阿姨臉色就變了,說這家最近一直在吵,叫我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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