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高山仰止
她第一次認真意識到那種差距,是在小學。
午休後的教室總有一種鬆散的熱氣,窗簾拉到一半,陽光斜斜壓在課桌上,木頭桌麵被照出一道一道劃痕。
前排有人拿自動鉛筆在草稿紙上畫火柴人,後排有人把課本立起來,在封底的空白處給老師畫誇張的鼻子和頭發,更多的人隻是圍在一起說話,傳卡片,拆零食袋,把一整個中午過得亂七八糟。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畫畫。
一開始也隻是幾筆,後來紙上就慢慢有了完整的東西。
人物的頭發往一邊甩出去,衣擺跟著動作揚起來,驚訝的時候嘴角怎麼提,生氣的時候眉毛怎麼壓,連眼睛裡那一點細微的變化都畫得出來。
她畫的時候很安靜,筆在紙上走得很快,沒多久,課桌邊上就會圍起一圈女孩子。
有人撐著桌沿看,有人擠在後麵探頭,有人蹲下來生怕擋住別人視線。
她們會在一張臉畫完的時候小聲驚歎,會在動作線拉出來的時候一起哇一聲,也會在她停下來換筆的時候立刻問這是什麼筆,這個陰影為什麼能這麼自然,裙子褶皺到底怎麼處理。
她站在人群裡,肩膀被別人擠著,目光越過前麵幾個人的發頂落到紙上,發不出聲音。
放學以後她去路邊的文具店,買和她一模一樣的筆,一模一樣的橡皮,連透明筆袋都想換成同款。
她回家以後把紙攤開,照著記憶裡的畫麵臨摹,線條一遍一遍地擦,人物的臉改了又改,改到紙都起毛。
她很早就知道有天賦和用什麼工具關係不大,筆拿在不同的人手裡,出來的就是不一樣的東西,可她還是會買,好像隻要先把外麵的部分湊齊,差距就能縮短一點。
落差沒有立刻長成清晰的嫉妒,也談不上恨,更接近一種長期站在台階下麵抬頭看人的疲憊。
她知道自己也能畫,知道自己並非毫無天分,知道別人提起班裡畫畫好的同學時,有時會把她和另一個名字放在一起,說某班有兩個很會畫畫的女生。
別人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她聽見了也會笑一下,表麵上不太在意,心裡卻很清楚,真正稱得上優秀的隻有一個。
另一個隻是被順手放在旁邊,顯得沒那麼難看。
她最喜歡的老師是美術老師。
那位老師說話總是慢一點,走進教室也不像別的老師那樣先問作業和成績,注意力常常落在一些和標準答案無關的地方。
她的成績一直不算好,拿到卷子的時候很少有值得高興的時刻,班主任和任課老師提起她,多半繞不開基礎薄弱,心思分散,要更上心一點這一套說法,隻有美術老師會在看完她的畫以後,把紙輕輕放回桌上,說她筆下的人物和她一樣,有一顆細膩的心。
後來老師還讓她一起當美術課代表。
老師看穿了她的局促,笑著說,不能唯成績論,課代表也不隻是給成績好的孩子當。
她真的感激她,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很久,在別的地方都找不到落腳點時,老師單獨給她留出的一小塊地方。
到了初中,聯係漸漸斷了。
課業變重,學校換了,通勤的路線換了,身邊的人也換了,小時候覺得會一直保留下來的東西,在新的日程和新的疲憊裡慢慢往後退。
她偶爾還是會想起那位老師,想起畫室裡紙和顏料的味道。
另一個女孩子的消息,卻總會從各種地方傳過來。
她的成績同樣算不上好,可她畫得太好,家裡也願意為她鋪路,願意早早替她找方向,找資源,找更適合她的位置。
後來她進了澄鏡中學的重點班,課程安排和普通班不一樣,培養路徑也不一樣,老師會特意替她調時間,她一路往前走,像一輛從上了軌道的車,速度很快,方向也很清楚,最後順順當當地拿到了保送,提前進了重點大學。
消息傳到她耳朵裡時,周圍人說,果然啊,她那種水平,走這條路再正常不過了。也有人帶一點羨慕地說,天賦真好,家裡也支持,命也好。
她聽著,沒有插話。
她沒有重點培養,沒有人替她規劃路線,也沒有一個清晰得足夠讓所有人都放心的未來。
中考前那一年她做了很多題,把時間切得很碎,晚自習以後還在背書,周末的計劃一張接一張往後排,能用的辦法都用了,最後拚儘全力,才擠進現在澄鏡中學。
進是進來了,卻隻是最後一個班。開學第一天她站在公告欄前,看著自己的名字落在最下麵那一列,心裡很平靜。
她隻是在走進教室時想了一下,原來這就是她能抵達的位置。
後來學校有一次集中宣講,各班輪流有老師進來介紹社團和活動。她坐在靠窗那一側,手裡還壓著上節課沒來得及收好的習題冊,聽著門口一陣輕微的騷動,抬起頭,忽然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是那位美術老師。
她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等人真正走進來,站到講台前,她才一下坐直。
老師看上去和記憶裡差別不大,很自然地把學校提供畫室,可以免費參加繪畫課程,培養有意向但是成績又不那麼好的同學走另一條路,對基礎和年級都沒有硬性要求這些事情一條條講清楚。
她很驚喜,心一下被提起來,喜歡的老師,熟悉的聲音,還有一個不需要花錢的機會,一起落在她麵前。
她在老師離開教室以後,難得地在整節課裡都維持著一種隱秘的興奮,心裡很快地盤算起來,課後要怎麼去問,時間怎麼排,能不能把作業和畫室兩邊兼顧。
畫室依舊有她熟悉的味道,乾燥又安靜。牆上釘著學生習作,角落裡立著石膏像,窗邊還放著幾盆不太精神的綠植。
她覺得自己像是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一個曾經被允許喜歡什麼東西的地方。
老師也認出了她,叫出她的名字時帶著一點驚訝和笑意,問她怎麼現在才來。她低頭笑了笑,說學業有點忙,最近才騰出空。
她在畫室裡重新待了一陣子。
有一次下課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留下來幫忙收拾東西。
外麵天陰著,風把窗戶吹得輕輕響,老師一邊整理學生的作品,一邊和她閒聊,聊現在的課程,聊學校,聊她以後有沒有想過繼續走這條路。
話題拐來拐去,最後還是拐到了那個名字上。
老師提起她時,語氣裡全是自豪,說她如今發展得很好,說她後來走得很順,專業也合適,說她是自己任教這麼多年見過最有天賦與才氣的女孩子,家裡現在都還留著她當年的作品,有時翻出來看,還是會覺得那種靈氣很難得。
她安靜地聽著,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動作慢了下來。
老師說完這幾句,短暫地沉默了片刻。眼神直直地望著她,淡淡笑了一下,輕聲說,“唉,畢竟不是一個層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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