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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苦笑:“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我坐在辦公桌後,看著他們在我辦公室裡演這出互相體諒。

挺感人。

要不是被感動到破產的人是程越,我差點也想鼓掌。

陸沉轉向我:“程總,今天打擾了。資料我會繼續補充,但融資窗口確實不等人。如果程氏覺得風險高,我再想別的辦法。”

周亦寧立刻說:“你還能有什麼辦法?供應商那邊今天已經在催款。”

陸沉沒有回答,隻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克製。

克製裡又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

周亦寧果然沉默了。

我看著她:“你要幫他?”

她轉頭:“我自己的股份,我有權處理。”

“當然。”

她沒想到我答得這麼快。

我拿起內線電話,叫來許昭:“請法務準備一份聲明。周亦寧女士如以個人股權質押融資,相關債務與程氏無關,不得使用程氏及程家名義對外承諾。”

周亦寧臉色瞬間變白:“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是你妻子,你需要把界限劃得這麼清楚?”

“需要。”

陸沉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程總,我看沒必要……”

“你看沒用。”

我沒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陸總,你不是想靠周亦寧個人支持嗎?我現在明確告訴你,程氏不會追認她的任何口頭承諾。這樣對你也公平,免得你以後誤會。”

陸沉眼底那層溫和終於裂開一角。

周亦寧卻隻看著我。

“程越,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對我。”

又是這句。

這句話簡直像某種人類專屬免責聲明。以前不會,所以現在也不許會。以前給錢,所以以後不給就是傷害。以前當冤大頭,所以冤大頭突然學會看賬,那一定是人格變異。

我說:“以前我信你有分寸。”

她肩膀輕輕一顫。

“你現在覺得我沒有分寸?”

我沒有回答。

她從我的沉默裡得到了答案。

陸沉輕聲說:“亦寧,算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做了決定。

“我會用我個人名下股份質押。陸沉的公司,不需要程氏擔保。”

我點頭:“許昭,記錄一下。”

周亦寧難以置信:“你還要記錄?”

“這是公司場所,公司談話涉及潛在債務關係。記錄很正常。”

她眼睛泛紅,卻沒有再說話。

陸沉扶住她手臂:“我們走吧。”

她沒有甩開。

兩人一起離開辦公室。

許昭站在門口,表情有些複雜。

我看她一眼:“有話說?”

她低聲說:“程總,太太如果真的質押股份,周家那邊可能會不高興。”

“那是周家的事。”

“陸沉公司風險很大。”

“所以才讓她自己選。”

許昭沒再勸。

我打開電腦,看見風控部發來的新郵件。

陸沉公司那筆一千二百萬可轉債的債權方查出來了。

海澤資本。

我看著這個名字,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原書裡,這家公司後期出現過。

程氏被拖入擔保泥潭後,海澤資本第一個站出來追債,逼得程氏變賣核心地塊。後來那塊地轉手進入陸沉關聯公司名下,價格低得離譜。

現在看來,陸沉這家公司從一開始就不乾淨。

但這部分暫時還不能動。

第一個坑已經擺在周亦寧麵前。

她選擇自己跳進去。

那就讓她先感受一下,離開程氏兜底之後,陸沉的夢想到底有多貴。

周亦寧質押股份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傳到周家的。

周父周秉成直接把電話打到我這裡。

我正在看西郊舊城改造項目的複盤報告,手機一亮,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

接通後,他沒有寒暄。

“程越,亦寧把股份質押給銀行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

電話那邊壓著火:“你知道還讓她胡鬨?”

我把報告翻到資金結構那一頁:“周董,她是成年人,名下股份也屬於她個人財產。我沒有權力替她簽字,也沒有權力攔她。”

“你少跟我打官腔。”周秉成聲音沉下來,“你們是夫妻,她做這麼大的決定,你就這麼看著?”

這話聽著耳熟。

隻要周家要程氏出錢,我們就是夫妻。

隻要程氏要周家承擔風險,他們就是獨立股東。

大家都很擅長在不同場景使用不同版本的親情和婚姻,算盤珠子都快打成交響樂了。

我說:“我提醒過她,程氏不會替陸沉擔保。”

“陸沉那家公司到底怎麼回事?”

“這要問亦寧。”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

周秉成大概也不傻。

他能把周氏做起來,當然知道女兒突然質押股份幫一個男人意味著什麼。

“程越。”他語氣緩了一點,“晚上回周家吃飯,我們當麵談。”

我看了眼日程。

“七點可以。”

掛掉電話後,許昭敲門進來。

“程總,周家那邊也聯係了財務,問程氏和陸沉公司是不是還有合作可能。”

“怎麼回的?”

“按您的意思,所有項目按投委會流程走,目前沒有通過事項。”

我點頭。

許昭又遞來一份文件:“另外,之前周氏商業街改造項目的補充付款申請,財務部今天送上來了。周氏希望我們提前支付第三階段合作款,兩千八百萬。”

我接過文件。

申請理由寫得很漂亮。

工程節點順利推進,合作基礎良好,提前付款有利於雙方後續資源協同。

翻譯一下:周家現在缺錢,想從程氏這裡先拿。

過去原主會簽。

因為周亦寧會說,那是她父親最近最看重的項目。她不想周秉成在董事會上難做。

我拿起筆,在審批欄寫下退回意見。

“按原合同節點付款。未驗收,不提前支付。”

許昭看著我落筆,眼神微微一動。

這筆款子不算大。

真正重要的是信號。

程氏開始不再給周氏開方便門。

晚上七點,我準時到周家。

周宅在南灣別墅區,院子裡燈火通明。管家出來迎我時,臉上笑容和平常一樣,隻是眼神多了幾分打量。

周亦寧已經到了。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臉色有些蒼白。周秉成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盞沒喝完的茶。周母何婉則坐在女兒旁邊,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看見我進來,何婉先開口:“程越來了,先吃飯吧。有什麼事,吃完再說。”

周秉成冷哼一聲:“還有心思吃飯?”

周亦寧低聲:“爸。”

我把外套交給管家,在單人沙發坐下。

周秉成看向我:“陸沉公司的資料,我看過一點。風險確實不低。但亦寧既然已經答應幫忙,你這個丈夫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我笑了一下:“周董希望我怎麼做?”

他眉頭一皺。

以前我叫他爸。

今天叫周董。

周亦寧也聽出來了,抬頭看了我一眼。

周秉成端起茶杯,又放下:“程氏可以不直接擔保,但你至少幫亦寧把這筆質押貸款過橋一下。等陸沉下一輪融資到位,錢自然回來。”

“陸沉下一輪融資確定了嗎?”

“他說已經在談。”

“投資協議簽了嗎?”

周秉成臉色不太好:“創業融資哪有這麼快?”

“所以還是不確定。”

客廳裡安靜下來。

何婉看氣氛僵住,輕聲打圓場:“程越,亦寧從小心氣高。她這次也是想做成一件事,證明自己眼光沒錯。你們夫妻之間,沒必要因為外人傷了感情。”

我看向周亦寧:“陸沉是外人嗎?”

她手指一緊。

何婉表情尷尬。

周秉成沉聲:“程越,話別說得太難聽。”

“那就說點好聽的。”我從許昭準備的文件袋裡拿出一疊資料,放在茶幾上,“這是過去五年程氏和周氏合作項目中,所有提前付款、追加墊資和延期結算記錄。總金額七億六千萬。按照合同,程氏沒有義務提前支付其中任何一筆。”

周秉成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周亦寧下意識拿起最上麵一頁。

第一頁就是商業街改造項目。

她看著上麵的付款節點和實際付款日期,嘴唇抿緊。

“這些舊賬,你今天拿出來是什麼意思?”周秉成問。

“不是算舊賬,是統一規則。”我說,“從今天開始,程氏和周氏所有合作按合同執行。該驗收驗收,該付款付款,該追責追責。”

何婉臉上笑意掛不住了:“程越,一家人不用分這麼清楚吧?”

“公司賬上分得清楚,家裡才能少吵架。”

周秉成一拍扶手:“你這是要和周家切割?”

“正常合作。”

“以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他冷冷看著我,“你娶亦寧的時候,親口說過,兩家以後就是一家。”

“我也沒想到,一家人的意思是周家缺錢程氏付,程氏控風險就叫切割。”

周亦寧猛地抬頭:“程越。”

她這一聲帶著明顯的責備。

我看向她:“哪句話說錯了?”

她拿著那疊資料,指尖微微發抖。

過去這些項目,她隻知道程越幫了忙。

但她不知道每一筆錢什麼時候打出去,程氏內部為此改過多少審批流程,項目延期後又是誰替周家擋了董事會的追問。

也許她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隻是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

知道太清楚,會影響她繼續心安理得。

周秉成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程越,你今天敢這麼說,是不是程老爺子授意的?”

程老爺子,也就是原主的父親,早幾年已經退居幕後。原書裡,他一直不喜歡周家,隻是拗不過兒子。

後來程氏出事,他氣到腦梗,躺在醫院時還讓人把程越叫過去,隻問了一句:“她到底哪裡值得?”

程越答不上來。

我現在也答不上來。

“這是我的決定。”我說。

周秉成顯然不信。

他更願意相信程家長輩終於出手,也不願相信麵前這個七年都被他們拿捏得明明白白的女婿,突然開始看合同。

周亦寧把資料放回茶幾上。

“所以你今天來,就是告訴我爸,以後程氏不會再幫周家?”

“我來吃飯。”我看了一眼滿桌還沒動的菜,“但現在看來,飯可以省了。”

我起身。

何婉急忙站起來:“程越,有話好好說。”

周秉成怒道:“讓他走!我倒要看看,程氏和周氏這麼多年的合作,他能說斷就斷?”

我停下腳步,回頭。

“周董,合作不會斷。隻是以後周氏要學會一件事。”

他冷著臉看我。

我說:“按時交付,按合同收款。”

這句話一出,周秉成的臉色像被人當麵扇了一巴掌。

我沒有再停,直接離開周家。

車子駛出南灣別墅區時,許昭打來電話。

“程總,陸沉公司那邊有新動靜。他們已經拿到周亦寧女士質押股份後的貸款,一共兩千六百萬。款項到賬後一小時,轉出了一千二百萬給海澤資本。”

“還舊債?”

“是。”

我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路燈:“繼續盯賬。”

“還有一件事。”許昭語氣遲疑,“陸沉今晚發了一條朋友圈。”

她把截圖發給我。

照片裡是一間辦公室,桌上擺著幾份合同,周亦寧的手入了鏡。陸沉配文:

“低穀時仍有人願意相信,比資金更珍貴。”

下麵已經有人評論:恭喜陸總,貴人相助。

貴人。

我把手機丟到一邊。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

我沒生氣。

這筆錢不是程氏出的。

周亦寧願意做貴人,就該親自感受貴人的價格。

陸沉拿到錢後,第一件事不是擴產。

他先還了海澤資本的一千二百萬,又補了拖欠供應商的八百萬,剩下六百萬打進公司賬戶,看起來總算能喘口氣。

周亦寧以為局麵穩住了。

她甚至在第三天給我發了條消息。

“陸沉那邊供應商已經恢複供貨。事實證明,項目沒有你說得那麼糟。”

我看著那行字,沒回。

一個人剛從井裡爬到井口,就開始宣布自己看見了天空。挺勵誌,也挺危險。

許昭進來送文件時,順手帶來一份行業簡報。

“程總,新能源補貼政策今天上午出了調整征求意見。陸沉公司主打的那類小型商用儲能,補貼比例可能會下調。”

我接過簡報。

這和原書時間線一致。

陸沉真正的危機從這裡開始。

他靠補貼預期講故事,拿訂單,騙融資。一旦補貼下調,客戶采購意願會快速下降,他那幾張還沒簽下來的意向單會立刻變成廢紙。

我問:“消息擴散了嗎?”

“業內已經傳開了。正式文件還沒落地,但幾家機構已經暫停同類項目估值。”

“陸沉那邊呢?”

許昭翻了一頁:“他們今天上午還在約投資人路演。”

我把簡報放下:“讓投研部整理一份內部風險提示,發給所有相關部門。程氏近期不接觸小型商用儲能新增投資。”

許昭點頭。

她剛出去,周亦寧的電話就打進來。

我接通。

她聲音比前幾天輕快一點:“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我看了眼桌上的行程:“有事?”

“沒事就不能一起吃飯?”

這話帶著一點試探。

我沒有拆穿:“地點發我。”

她訂的是一家私房菜館。

以前程越很喜歡那裡,因為周亦寧第一次主動陪他吃生日飯,就是在那家店。原主把那頓飯記了很多年,連她那天點過什麼菜都記得清楚。

我到的時候,周亦寧已經在包廂裡。

桌上擺著幾道菜,都是程越從前愛吃的。

她看見我,露出一個很淡的笑:“我讓廚房少放了辣。”

我坐下:“謝謝。”

她聽見這兩個字,神情有一瞬間不自然。

以前我不會對她這麼客氣。

客氣代表距離。

她給我倒茶,低聲說:“這幾天我想了很多。董事會那天,我確實不該沒有提前和你商量。”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那天。

我沒有說話。

她繼續道:“但我也希望你理解我。陸沉回國創業不容易,他沒有程家這樣的背景,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我幫他,是因為我覺得他的項目值得,不是因為別的。”

“嗯。”

她看著我:“你不信?”

“你今天找我,隻是為了說這個?”

她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果然,繞過感情鋪墊後,真正的話才露出來。

“陸沉下周有一場重要路演。”她說,“如果程氏能派一個投研經理過去聽聽,對外也是一種積極信號。”

我笑了一下。

周亦寧臉色微微變了。

她可能不喜歡我現在這種笑。

因為她知道我聽懂了。

她沒有讓我直接投錢。

她隻是想借程氏的名頭,給陸沉站台。隻要程氏的人出現在路演現場,投資人就會以為程氏仍然看好陸沉公司。

不花錢,卻照樣用程家的信用。

多麼低碳環保的占便宜方式。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程氏近期不看小型商用儲能項目。”

“為什麼?”

“政策風險太高。”

她皺眉:“隻是征求意見,還沒有正式落地。”

“投資看的就是預期。”

“可這個階段更需要有人穩定市場信心。”

我放下筷子:“那讓陸沉自己穩定。”

她終於忍不住:“程越,你能不能別每次提到他都這樣?”

“哪樣?”

“冷漠,刻薄,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很壞。”她看著我,“陸沉沒有害過程氏,他隻是需要一次機會。”

我看著她。

包廂裡的燈很暖,照得她眼圈有點紅。

她是真的心疼陸沉。

不是演的。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一個人利用你,你還能談利益。一個人真心心疼另一個人,卻拿你的資源去成全,那就隻剩下荒唐。

我說:“機會可以給,但別用我的名字給。”

她靜了片刻。

“程越,你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

她被我問住。

我替她答:“你開口,我簽字。你皺眉,我讓步。你想幫誰,我出錢。你不解釋,我也不問。”

她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拿紙巾擦了擦手:“你懷念的也許不是我這個人,是我以前比較方便。”

周亦寧猛地站起來:“你一定要把話說到這個地步?”

“是你約我來的。”

她胸口起伏,眼底有怒意,也有一絲難堪。

服務員敲門進來上菜,見氣氛不對,放下菜就趕緊退出去。

門關上後,周亦寧重新坐下。

這一次,她沒有再繞彎。

“我希望程氏給陸沉一個公平評估的機會。”

“已經給過了。”

“那次儘調太倉促。”

“資料是他自己交的。”

“他公司現在進入關鍵階段,一點負麵判斷都會影響後續融資。”

“所以程氏應該配合他表現得一切正常?”

她嘴唇抿緊。

手機在這時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沒有接。

但我看見了名字。

陸沉。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幾秒後,手機又亮。

她仍舊沒接。

我說:“接吧。”

她沒動。

我拿起外套:“我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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