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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雨夜

那場雨下得又急又密。

天是鉛灰色的,霧蒙蒙地壓在半空,雨從巷口灌進來,斜斜地打在牆上又彈回來,把整條窄巷澆成一條濕漉漉的水道。謝亦淮靠在潮濕的磚牆上,側頭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血絲被雨水衝散,在腳邊的積水裡洇成淡淡的紅。

他麵前站著五個。

不對,剛才放倒了一個,還剩四個。綠毛捂著肚子蜷在地上還沒起來,剩下三個人被他的眼神釘住了半步,回頭看了看巷口靠在牆上的黃毛。

黃毛叼著煙,雨把他的頭發淋成一綹一綹貼在臉上。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煙灰,冷笑了一聲:"謝亦淮,跪下來求老子,老子今天就考慮放過你。"

謝亦淮沒說話,抬手把額前濕透的碎發往後捋了一把。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下來,混著鼻梁上那道口子滲出的血,在嘴角彙成一滴,墜下去。

"以前拽得要命,"黃毛把煙踩滅了,往前走了兩步,"現在不還是跟喪家之犬一樣?"

謝亦淮抬眼看著他的時候,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疲憊。就像隔著一層被雨水打花的玻璃看著對麵的人,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黃毛被他那個眼神激得咬緊了後槽牙。

他早就想打謝亦淮了。從上學期開始,他追了大半年的那個女生——隔壁班的周雯——當麵告訴他"我喜歡謝亦淮"。他忍了。結果周雯跟謝亦淮表白,謝亦淮拒絕了,拒絕得乾乾淨淨不留餘地。周雯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腫著來上課。黃毛當時就想衝上去把謝亦淮揍一頓,被朋友攔住了。

今天終於讓他逮到機會了。

"好啊,不知死活的東西,"黃毛把外套脫了扔在地上,朝身後揮了揮手,"都給我上。"

三個人衝上來的時候,謝亦淮動了。

他打架沒什麼章法,全是這幾年一個人扛過來的本能。先側身躲開正麵的拳頭,手肘撞在左邊那人的肋下,膝蓋頂上去,那人悶哼一聲蹲了下去。右腳往後撤半步避開掃腿,同時左手抓住了右邊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擰——骨節哢嗒響了一下,慘叫聲混在雨聲裡炸開。

但他畢竟是一個人。

第三個人的拳頭擦著他的顴骨過去,他偏頭躲了半邊,剩下的半邊結結實實挨上了。眼前黑了一瞬,他踉蹌半步撞在牆上,後腦勺磕在磚麵上,悶響一聲。緊接著第二拳落在腹部,第三拳砸在肩胛骨上,第四下不知道是拳頭還是腳,踹在他的膝彎裡。

他跪下去。

膝蓋砸在水坑裡,濺起來的泥水糊了滿臉。他用手臂護住頭,整個人蜷起來,後背彎成一張繃緊的弓。拳頭和雨點一起落下來,砸在胳膊上、背上、肋間,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把所有聲音咽回喉嚨裡,隻從齒縫間漏出粗重的喘息。

"行了行了,"黃毛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點打夠了的饜足,"別真打死了,走。"

腳步聲漸漸遠了。皮鞋踩過積水的聲音、罵罵咧咧的交談聲、有人啐了一口唾沫的聲音,一點一點被雨吞沒。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雨聲。密密麻麻的,打在牆頭上、打在鐵皮棚上、打在他濕透的後背上,劈裡啪啦像撒了一把豆子。

謝亦淮保持那個姿勢蹲了很久。久到膝蓋下麵那攤水從涼變成溫熱——是他自己的血滲進去了。他慢慢鬆開護著頭的手,手臂放下來的時候牽動了肋間的傷,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氣。

他靠著牆坐下去,後腦勺貼著濕冷的磚麵,仰頭看著窄巷上空那一線灰白的天空。雨水直接砸在他的臉上,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眼前什麼都模糊,眼睫毛上掛著的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校服外套破了好幾道口子,裡麵的T恤被血染得東一塊西一塊,雨水衝淡了顏色又滲出新的一層。露出來的小臂上青紫交疊,有幾處蹭破了皮,血珠順著指尖往下滴,在積水裡點出一圈一圈淡紅色的漣漪。

他沒有力氣動了。

就這樣坐著,雙手垂在身側,整個人像一尊被雨澆透了的、摔碎了又勉強拚起來的陶像。巷口的風灌進來,他打了一個寒顫,傷口被牽動,又是一陣鈍痛。

然後他聽見了。

"喵喵——"

那聲音從巷口傳來,細細的,尖尖的,急得破了音。

謝亦淮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側過頭,雨幕裡衝過來一小團白色的東西,跌跌撞撞地踩過水坑,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毛被雨淋透了貼在身上,瘦骨嶙峋的輪廓暴露無遺。它一邊跑一邊叫,聲音又急又慌,藍眼睛死死鎖著他的方向,像怕慢一秒他就會消失一樣。

謝亦淮怔怔地看著它跑過來。

小白撲到他腿邊,濕漉漉的毛蹭著他的膝蓋,腦袋頂著他的手掌心往他懷裡拱,嗚嗚地叫著,爪子扒著他的褲腿要往上爬。

謝亦淮的手動了一下。

他抬起那隻沾了血和泥水的手,輕輕落在小貓濕透的背上。掌心底下那顆小身體在發抖,每一根骨頭都能摸到,但它拱他的力氣很大,大得不像一隻這麼小的貓能有的勁。

"嗚嗚……喵嗚……"小白的聲音變了調,嗓子啞得像被雨泡壞了,一聲一聲叫著他的名字——雖然它隻會"喵"這個音,但謝亦淮聽得懂。

"乖,"謝亦淮的聲音很輕,啞得像砂紙磨過,"哥哥沒事。"

他撐著牆站起來。膝蓋疼得幾乎撐不住,他晃了一下,左手扶住牆壁,右手把小白撈起來摟進懷裡。小白一進他懷裡就不動了,四隻爪子緊緊扒著他的胸口,腦袋塞進他下巴底下,整個身體貼著他,呼吸急促地起伏著。

謝亦淮抱得很緊。

緊到能感覺到小白肋骨硌著他的掌心,緊到小白的呼吸聲隔著濕透的毛傳進他的胸腔裡,一下一下,又急又熱。他把臉埋下去,鼻尖蹭過小白濕冷的背毛,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眶裡漫出來,混著雨水一起滑下去,滴在小白的頭頂。

小白舔了舔他的下巴。

粗糙的、溫熱的、帶著倒刺的舌尖,輕輕刮過他的下頜線,像在說"我在這兒"。

"走,"謝亦淮摟緊了懷裡那團小小的溫度,聲音悶在喉嚨裡,"哥哥帶你回家。"

他踉蹌著走出巷口,雨水迎麵砸在臉上。他把小白往懷裡又攏了攏,用外套兜著,不讓雨再淋到它。

回家的路不長,但他走了很久。膝蓋每彎一下都像有人在裡麵紮了一刀,肋間的傷隨著呼吸一抽一抽地疼。小白很安靜,隻偶爾"喵"一聲,軟軟地蹭他的脖子。

到家的時候他渾身都在滴水,在門口脫了鞋,把小白放在洗手池邊上,先擰了熱水給小白洗。小白蹲在水裡乖乖的,偶爾甩一下尾巴,水珠濺在他臉上。他扯了塊乾毛巾把小白裹起來擦,從頭擦到尾,擦到尾巴尖的時候小白縮了一下,又乖乖伸回來讓他擦。

擦乾淨了,他把小白放進窩裡——那個舊紙箱墊了件舊毛衣——然後自己才進了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他咬著毛巾把身上每一道破皮的地方衝乾淨,血水順著下水道流走,衝了好一會兒水才變清。鏡子裡映出來的身體上青青紫紫一片,肋骨那一塊青得發黑,肩胛骨上有一道很長的劃痕,膝蓋腫了一圈。

他麵無表情地處理傷口。碘伏塗上去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紗布纏了幾圈用膠帶貼好,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千遍。浴室暖黃的燈光照著他赤裸的上半身,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在光下格外清晰——不全是今天打的,有一些是更早之前的,在便利店搬貨磕的、騎電動車摔的、以前跟人打架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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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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