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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的貓

謝亦淮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在深夜的便利店擦貨架了。

收銀台後麵那盞燈壞了有一周,老板說下周才換,於是整個店後半截都沉在昏暗裡,隻有冰櫃的白光照出一小片冷冰冰的亮。他拿著抹布,機械地擦過第三排泡麵的包裝袋,指腹蹭過"紅燒牛肉"四個字時頓了一下。他家以前常買這個牌子,他媽說比其他牌子便宜兩毛錢,味道卻差不多。

他繼續往下擦。

十一點四十分,輪班的店員來換他。對方是個紮馬尾的女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問:"你今天又不吃晚飯啊?"

"吃了。"謝亦淮把抹布搭在水池邊,"麵包。"

"就一個麵包?"女生皺眉,從包裡掏出一盒沒開封的牛奶遞過來,"拿著,明天到期,我喝不完了。"

他看了兩秒,接過來,說了聲謝。女生擺擺手,似乎還想說點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路上小心。"

謝亦淮推開便利店的門,深秋的冷風灌進來,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頂,低頭往家走。

這個點路上沒什麼人,路燈把影子拉得又瘦又長。他住的地方離學校不近,坐公交要六站,但房租便宜——準確地說,不用交房租,因為那是他爸媽留下的房子。

兩個月前那通電話打來的時候,他正在上高數課。輔導員把他叫出去,在醫院走廊裡站了四個小時,最後醫生出來摘了口罩,說"抱歉"。他站在太平間門口,看著兩床白布,沒有哭。

後來是葬禮,是他一個人請的假、辦的手續、聯係的殯儀館。姑姑來了,站了十分鐘,說"節哀",又說"小淮啊,姑姑家實在擠,你也知道堂弟明年高考……"他點頭說"我明白"。舅舅沒來,打了五百塊錢,附了條語音,背景音裡麻將牌嘩啦啦響。他沒點開聽。

再後來他把學校宿舍退了,搬回那個兩室一廳的老房子,沙發套是媽媽去年換的,廚房灶台上還有半瓶沒用完的醬油。他坐在沙發上發了兩個小時呆,然後站起來,把醬油扔了。

他以為自己會哭。但沒有。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上課,一個人打工,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房子裡,對著電視裡沒人看的綜藝節目吃泡麵。日子過得像涼透的白開水,不苦,但也沒味兒。

那個雨夜是十月的最後一天。

謝亦淮記得清楚,因為那天便利店盤點,他多乾了兩個小時,下班時已經快一點了。雨不大,但是密,細細斜斜地織著一張網,路燈暈開一圈圈水光。他沒帶傘,把書包頂在頭上往公交站跑,跑過小區門口那個常年沒人管的垃圾堆時,腳底下絆了一下。

他踉蹌兩步站穩,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團白。

那團白蜷在垃圾桶旁邊的紙板箱裡,渾身濕透,毛一縷一縷貼在身上,瘦得骨頭都支棱著。謝亦淮蹲下來,它動了一下,抬起頭。

路燈底下,一雙藍得不像話的眼睛看著他。

他見過布偶貓的照片,知道這種貓很貴,幾千上萬塊。但這隻臟兮兮的、瘦得像一把骨頭、在雨裡縮成一團的東西,跟貴沾不上半點邊。

"……走開。"他說。

貓沒走。

它顫巍巍地站起來,四條腿細得像火柴棍,往他腳邊挪了一步。雨打在它背上,它抖了一下,又挪了一步。

謝亦淮站起來,轉身就走。

身後響起一聲叫。

很輕,很細,啞啞的,像是嗓子被雨泡壞了,叫完之後還咳了兩下。

謝亦淮沒回頭。他往前走,走到公交站棚底下,雨順著棚沿滴下來,在腳邊濺起水花。他盯著公交站牌上"下一班 15分鐘"的紅色數字,盯著盯著,那些數字開始模糊。

他罵了一聲,轉身往回跑。

貓還蹲在原地,沒有追上來。它好像已經沒有力氣追了,隻是保持著那個抬頭看他的姿勢,藍眼睛在雨裡像兩顆碎掉的玻璃珠子,亮一下就暗一下。

謝亦淮蹲下來,把校服外套脫了,把貓裹進去抱起來。貓輕得不像話,抱在手裡像抱著一團棉花,肋骨隔著濕透的毛硌著他的掌心。它縮在他懷裡,把濕漉漉的腦袋往他胸口拱了一下,呼嚕呼嚕響起來。

"就一晚。"謝亦淮說。不知道是說給貓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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