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婆婆殞命，雪膚花貌
終南山後山，那是一片被世人遺忘的禁地。古木參天，藤蔓如蟒，終年不見天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葉與濕土混合的瘴氣。
楊過跌跌撞撞地奔行在密林之中。他身後的道袍已被荊棘劃得破爛不堪，臉上也是一道道血痕，看起來狼狽至極。但他那雙眸子，在陰暗的林間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興奮與狠戾。
“全真教……這筆賬，小爺記下了。”
正行間，忽聽得一陣“嗡嗡”之聲，如煙如霧，自林深處湧來。楊過定睛一看，隻見一群通體雪白、唯有尾部一點殷紅的怪蜂，正成群結隊地飛舞。
“玉蜂？”楊過心中一動。他在桃花島看過雜書，知曉這乃是古墓派獨有的毒物。
就在這時，身後衣袂破空之聲大作。全真教的追兵到了。
“那小畜生在那裡！快追！”
為首的一名道人，須發皆白，滿麵怒容，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郝大通。趙誌敬那個廢物當眾出醜，讓他這個做師叔祖的顏麵儘失，此刻他已動了真火，非要捉回這個離經叛道的孽徒不可。
楊過見勢不妙，心念電轉。他若是再逃，遲早內力耗儘。不如……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對著那群玉蜂大喊：“救命啊！道士殺人啦！”
這一喊，並未引來玉蜂的攻擊，卻從那茂密的灌木叢後，引出了一個極其怪異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滿臉褶皺，極醜極怪，身形佝僂，卻偏偏有一雙慈眉善目的眼睛。她手中提著一個蜂巢，見一群道士氣勢洶洶地追殺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哪裡來的牛鼻子，敢闖我古墓禁地？”老婦人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正是負責照顧小龍女起居的孫婆婆。
楊過那是何等機靈之人？一見這老婦人打扮與道士不同，且言語間護著地盤，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抱住孫婆婆的腿，放聲大哭：
“婆婆救我！我是孤苦兒，被郭伯伯送上山學藝，可這幫臭道士不僅不教我武功，還要把我當奴隸使喚！今日我那師父……他自己練功走火入魔，當眾出醜，卻非要賴在我身上，還要殺我滅口！婆婆救命啊！”
他這一哭，那是聲淚俱下，聞者傷心。再加上他那張承襲了楊康的俊臉，此刻沾著血汙，更是顯得楚楚可憐。
孫婆婆一生在那古冷墓中，何曾見過這般淒慘的孩子？心中的母性頓時泛濫。她摸了摸楊過的頭，冷哼道：“好孩子，別怕。隻要進了這林子，就是天王老子也動不得你。”
郝大通此時已領著眾弟子趕到。他見楊過躲在一醜陋老婦身後，不由得怒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包庇我全真教的叛徒！快快交出來，免得傷了和氣！”
孫婆婆斜眼看著他：“和氣？你們這幫道士，欺負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還要臉嗎？這孩子我老婆子保下了，你們滾吧！”
“放肆！”郝大通身為全真七子，江湖地位尊崇，何曾受過這等搶白。他心中火起，也不多言，袖袍一揮，一股剛猛的掌風便向孫婆婆掃去。
“來得好！”孫婆婆怪叫一聲，不退反進，枯瘦的手掌如鬼爪般迎了上去。
兩人瞬間鬥在一處。
楊過躲在一棵大樹後，冷眼旁觀。他看得出，孫婆婆武功雖怪異，但內力遠不及郝大通。
“這老太婆怕是撐不了多久……”楊過心中盤算，“若是她死了，我便沒了靠山。但若是她為了救我而死……那古墓裡的那位正主，還能坐視不理嗎？”
正如他所料，不過三十招，孫婆婆已顯敗象。
郝大通見久攻不下，心中煩躁，且因趙誌敬之事遷怒於楊過，出手再無保留。他運足全真玄門正宗內力，使出一招“三花聚頂”，雙掌齊出，勢若奔雷。
孫婆婆也是個倔脾氣，為了護住身後的楊過，竟然不閃不避，硬接了這一掌。
“砰！”
一聲悶響。
孫婆婆如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樹乾上，口中鮮血狂噴，胸骨儘碎，眼看是活不成了。
“婆婆！”
楊過這次不是演戲，而是一半驚恐一半算計地撲了上去。他抱住孫婆婆，感覺到那溫熱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你們這群畜生！連個老人都不放過！”楊過轉過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郝大通，那眼神如同受傷的孤狼，竟讓郝大通這個江湖名宿都感到背脊一涼。
郝大通看著滿手鮮血，也愣住了。他本意隻是想逼退對方，沒想殺人。這古墓派與全真教雖不和，但也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怕是闖了大禍。
就在這氣氛凝重到極點之時。
“錚——”
一陣清越悠揚的琴聲，忽然從林深處傳來。那聲音極冷，極靜，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寒宮，瞬間壓下了林間的血腥與喧囂。
緊接著，大地微微震顫。
不遠處的灌木叢後，那一座巨大的、爬滿青苔的斷龍石門，伴隨著沉悶的機關聲，緩緩升起。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那幽深的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楊過抱著孫婆婆，呆呆地看著那個走出來的女子。
她披著一襲薄如蟬翼的白衣，身形婀娜，似輕煙，似流雲。那一頭烏黑的長發直垂至腰際，在這陰暗的林中，顯得黑得發亮。
但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臉。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
肌膚勝雪，晶瑩剔透，仿佛是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她的五官精致絕倫，美得不似凡人，但那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冷漠。
沒有喜，沒有怒，沒有悲，沒有歡。
就像是一尊活生生的冰雕，一朵開在冰山之巔的雪蓮。她明明站在那裡，卻仿佛與這個塵世隔著萬重山水。
這便是小龍女。
楊過隻覺呼吸都要停滯了。他閱女雖不多，但在桃花島見慣了黃蓉那等絕色，本以為世間女子再難入眼。可眼前這女子，雖不及黃蓉那般風韻成熟，但那種清冷出塵、高不可攀的氣質，卻更像是一把鉤子，狠狠鉤住了他心底最陰暗的欲望。
“好白……好冷……”
楊過心中那個名為“邪君”的靈魂在咆哮。
“若是能讓這張冷冰冰的臉上染上紅暈，若是能讓這雙無情的眼睛流出淚水，若是能把這具像冰雪一樣的身子狠狠揉碎在懷裡……那該是何等的極樂？”
小龍女緩步走到近前，目光掃過郝大通等人，最後落在倒在血泊中的孫婆婆身上。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隻是微微皺了皺眉：“婆婆，你怎麼了？”
聲音清脆悅耳，卻冷得像碎冰撞擊玉盤。
孫婆婆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抓住小龍女的衣袖，指著楊過，斷斷續續地說道：“龍姑娘……這孩子……可憐……全真教這幫牛鼻子……欺人太甚……老婆子我要不行了……求你……求你收留他……”
小龍女看了楊過一眼。
那一刻，楊過立刻收斂了眼底的淫邪與算計。他低下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卻緊咬著嘴唇，強忍著不哭出聲來。那種倔強、孤苦、無助卻又不想連累別人的神態，被他演繹得入木三分。
“他是個男子。”小龍女淡淡道，“古墓規矩，不收男子。”
“姑娘！”孫婆婆急得又吐出一口血，“老婆子我也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次……這孩子若是留在這裡，必死無疑……我為了他送了命……你就當是……替我照顧他……”
說到此處，孫婆婆頭一歪，氣絕身亡。
“婆婆！”楊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撲在屍體上痛哭流涕。
小龍女靜靜地看著孫婆婆的屍體，良久，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
“人死如燈滅，哭也沒用。”她冷冷地說道。
她轉過身，麵對郝大通等人。
“你們殺了我的人。”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卻讓周圍的空氣瞬間降了幾度。
郝大通看著這個傳說中的古墓傳人，心中竟生出一絲寒意。他拱手道：“龍姑娘，今日之事純屬誤會。這少年乃是我教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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