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溫順
課程被停掉之後,蘇瓊琚的生活一下子空出了一大塊。以前每天上午的維爾尼亞語課,再加上課後複習和作業,好歹能占去她大半天的精力。現在那位戴眼鏡的嚴厲女教師不再來了,書桌上那幾本攤開的教材也被收進了抽屜裡。
她起初有些不知所措。人一閒下來,腦子就容易亂轉,而她的腦子一轉,就會轉到那些她不願意回憶的畫麵——槍聲,血跡,漢娜蒼白的臉,還有那隻在她身上遊走的、帶著薄繭的大手。她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畫麵甩出去,但越是想要忘記,就越是在她放鬆警惕時悄然浮現。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在蘇州老家,偶然聽家裡的仆婦們閒聊,說起哪個男人在外麵養了外室,那外室起初也是要死要活的,後來不知怎麼想通了,變得溫順乖巧,反而很快就被厭倦了,沒過半年就給了一筆錢打發走了。當時的她還不懂這些事,隻當是聽了個故事。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故事忽然有了別樣的意味。像維克托這樣的男人,位高權重,身邊從來不缺女人。那些女人大多是什麼樣的?應該是順從的、討好的、爭相取悅他的吧。而她卻一直在反抗,在逃跑,在罵他、瞪他、恨不得他死。也許,正是這種“不一樣”,才讓他對她保持了這麼久的興趣。如果他覺得她已經“和其他女人一樣”了,是不是就會很快厭倦?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反胃。要她主動討好那個惡魔,簡直比讓她死還難受。但她想起托馬斯,想起還在老家盼著她回去的父母兄弟——她不能死,也不能一直被困在這裡。她必須想辦法出去。如果順從能讓他更快地厭倦她,那她就忍。忍著惡心,忍著屈辱,忍著每一次被他觸碰時想要尖叫的衝動。她要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認命的、順從的、不再反抗的金絲雀,直到他徹底對她失去興趣。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潔白的亞麻布,指尖輕輕撫過光滑的布麵。她記得他上次說過——要她繡一條手帕,繡上他名字的縮寫,V.E.。她當時被他逼著才勉強答應的。但現在想來,這或許是一個機會。如果他覺得她已經認命了,開始乖乖地為他做這做那,也許就會放鬆警惕,也許就會覺得她沒意思了。
她穿好針線,在布的一角落下了第一針。銀灰色的絲線在白色的亞麻布上勾勒出一個小小的、工整的“V”字。她的針腳很穩,仿佛真的在用心做一件送給心上人的禮物。隻有她自己知道,每刺下一針,她都在心裡默念一句:快了。快了。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
與此同時,在維拉尼亞南部的一個小鎮上,托馬斯剛剛結束一通長途電話。他消瘦了許多,顴骨突出,眼下掛著明顯的青黑,曾經溫文爾雅的麵容如今隻剩下疲憊和執拗。電話那頭是一個私家偵探,帶來的消息依然不是什麼好消息——有人在維斯瓦邊境見過一個符合描述的東方女子,但追查過去後發現隻是一個在當地做工的中國女人,根本不是她。
他放下電話,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他的合夥人兼好友、蘇瓊琚的親哥哥蘇昭,從隔壁房間走進來,看到他沉默的背影,就知道又是一次無功而返。“又是假的?”蘇昭問。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連日奔波和失眠的疲憊。
托馬斯沒有轉身,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蘇昭沒有再問,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完。房間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過了很久,托馬斯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頑固的堅定:“她一定還活著。”
蘇昭放下杯子:“我知道。”
“隻要她還活著,我就一定能找到她。”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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