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想要做妾
喬月雙膝跪在青石板地上,脊背微微弓著,頭垂得低低的,聲音怯生生又帶著一股執拗:“月兒從不敢癡心妄想做大人的正室妻室,能留在您身邊做個通房奴婢,便已是我幾輩子修不來的福氣,再不敢奢求旁的了。”
這話入耳,蕭清臉上的溫和瞬間斂去,眉目凝起冷意,語氣陡然嚴厲幾分:“住口!當初我出手救你,是不願見你落得任人踐踏的下場,可不是讓你這般自輕自賤,作賤自己的!”
喬月素來見慣了蕭清溫文和善的模樣,這般疾言厲色還是頭一回遇上,當即僵在原地,嘴唇囁嚅著,半句言語也不敢再往外說,一雙眼眸裡滿是錯愕。
蕭清見她這副受驚的模樣,心下軟了幾分,上前伸手輕輕一拽,帶著不容推脫的力道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引著她坐到一旁冰涼的石凳上。
夜風掠過庭院,吹得枝葉沙沙作響,她放緩語調,耐著性子緩緩規勸:“月兒,你可知通房奴婢在大戶後院裡究竟是何種處境?名分上聽著體麵,實則地位低微,不過比尋常粗使丫鬟略高上一線罷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喬月臉上,字字說得直白又沉重:“自古便有‘賤妾如貨物’的說法。不少世家子弟酒酣耳熱之際,興起了便會將身邊姬妾隨意送人、賞人,淪為旁人取樂的玩物。更有甚者,同僚好友之間,會互相交換妾室尋歡作樂,全無半分情麵與尊重。”
喬月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不自覺攥緊了衣角,身子微微發顫。蕭清看在眼裡,卻並未就此打住,繼續說道:“當初你在青樓門前,寧肯一頭撞柱自儘,也不肯屈就,可見你骨子裡是有傲氣的。難不成如今,反倒甘願淪為旁人玩樂的物件,卻做這有名無實的通房?”
“通房說到底,不過是深宅大院裡圈養的家妓罷了!”
這番話如冷水澆頭,喬月再也繃不住,晶瑩的淚水斷了線似的滾落,順著臉頰一滴滴砸在衣襟上。她淚眼朦朧地望著蕭清,不住地搖頭,語氣裡滿是篤信:“不會的!大人這般清風朗月品行高潔之人,斷然不會做出這等齷齪不堪的事。您心地良善,待我處處照拂,又怎會那般待我……”
“月兒,”蕭清輕輕歎了口氣,語氣透著幾分無奈,“永遠別把餘生全部寄托在旁人一時的溫柔和善上。就算眼下我待你尚可,可人心隔肚皮,世事多變,誰又能保證往後始終如一?”
見喬月依舊執迷不悟,蕭清隻得繼續苦口婆心地開導:“就算我能始終待你如一,可侯門後宅從來都不是清淨之地,內裡盤根錯節,爭鬥從不停歇。你以為入了後院便能安穩度日嗎?”
“倘若遇上心性良善的主母,或許還能苟活度日,可就算你誕下子嗣,依照規矩,孩子也絕無交由你撫養的道理,往後想見一麵都難於登天。若是撞上性情剛烈、善妒之人,以通房這般卑微身份,便是被打罵責罰,甚至悄無聲息被打殺了,也無人會過問半句。”
她話音稍沉,又道出更殘酷的現實:“就算一時得寵又如何?一旦惹得主母忌憚,一碗絕育藥強行灌下,你便會終身不孕,此生再無做母親的機會。”
殘酷的真相層層展開,喬月徹底被嚇住了,渾身止不住地哆嗦,嘴唇哆哆嗦嗦,半天吐不出一個完整的話。
“我留你在府中學習女紅技藝,便是想給你一條生路。這手藝傍身,走到哪裡都不愁營生。日後你離開府邸,尋一戶尋常正經人家做正頭娘子,憑著手藝補貼家用,日子過得自在踏實。”
“若是你肯用心鑽研,將來還能收幾個學徒做女師傅,受人敬重,事事由自己做主。這般光景,哪一點比不上困在後院做個仰人鼻息的妾室?你靜下心好好想一想其中道理。”
夜風徐徐,庭院裡靜了許久。
喬月慢慢抬起頭,眼眶依舊通紅,淚珠還在不斷滑落。
她本是鄉間農家女子,眼界狹隘,從前隻覺得能頓頓吃上肉食,便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入了蕭府之後,才見識到侯門世家的富貴繁華,亭台樓閣錯落有致,仆從婢女環繞左右,人人錦衣華服。
就連一直跟在蕭清身邊的玲瓏,身邊也有小丫鬟伺候,日子悠然。
她感念蕭清的救命之恩,又相伴相處了半月,心底早已認定自己與旁人不同。
她始終想不明白,大人能容得下玲瓏,為何偏偏不肯收下自己。
蕭清口中那些前路,要獨自去闖蕩、去周旋,對孤苦無依的她而言實在太過艱難。
她所求從不是什麼宏圖前程,不過是想尋一處安穩依靠,往後不必再顛沛流離任人欺淩。
蕭清見她久久沉默,隻當她是在認真思索自己的話,抬手柔聲勸道:“能自己想通便是最好。快把眼淚擦一擦,再哭下去,明日雙眼必定腫得難看。”
喬月望著眼前溫聲細語的人,眸中滿是迷茫,喃喃低語:“大人到如今,依舊這般溫柔。”
說罷,她抬手將那枚繡了細碎花紋的荷包再次遞上前,指尖微微顫抖:“世人都說荷包是贈予心上人的信物,可如今,我便將它當作謝禮,送給救命恩人吧。”
蕭清沒有推辭,伸手接過荷包,隨手便係在了腰間。“也罷,那我便收下了,就當是你感念恩情的一份心意。”
喬月輕輕搖頭,神色真摯:“大人再造之恩,區區一枚荷包,又怎能報答分毫。”
她心中已然有了別的盤算:今日大人不願接納自己,那便慢慢來。往後她多尋機會靠近,日日相伴,就算是塊冷硬的石頭,也總有被捂熱的一天,總有一日,大人會看見自己的心意與好。
這份心思她藏得嚴實,麵上不露分毫。蕭清並未察覺她心底的輾轉念頭,隻催促道:“夜深露重,外頭寒涼,莫要在外久留,快回住處歇息吧。”
喬月抬手拭去臉上殘淚,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她的居所離主院頗遠,需穿行整片後花園,夜色幽深,花木掩映,四下靜悄悄的,隻餘下腳步踏在石板路上的輕響。
行至一處假山旁,一道溫和的男聲驟然響起:“天色這般晚了,姑娘獨自一人,為何哭得如此傷心?”
突兀的聲音嚇得喬月渾身一僵,猛地停住腳步,警惕地看向四周:“是什麼人?”
話音落下,一道身影自假山嶙峋的石縫後緩步走出。來人一身錦袍,麵帶笑意,模樣看著頗為和善。喬月並不認得此人,眼神裡滿是戒備,腳步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姑娘莫怕。”蕭長明唇角噙著溫煦的笑容,語氣一派親和,“我並非歹人,乃是蕭清的兄長,府中的大公子。”
喬月依舊半信半疑,緊緊盯著他,始終不肯開口。
蕭長明見狀,從容地從腰間取下一枚雕工精致的玉質腰牌,遞到她眼前。清冷月光灑下,照亮玉牌上的字跡。喬月雖識字不多,但入府之後,府中嬤嬤也曾提點過府內主要人物的身份標識,當下便認出了這枚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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