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來了
曼穀,素萬那普國際機場。
君玥安推著行李車走出來那一刻,撲麵而來的是東南亞獨有的厚重濕熱。十幾個小時跨洋飛行,倫敦夏日的溫潤陰涼已經被徹底拋在身後。
她深吸一口氣,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
這裡曾是媽媽的戰場,也是廷哥哥長久生活的地方。
不管他還記不記得她,她在他的世界裡了。
出租車停在素坤逸三巷巷口,君玥安仰頭看了一眼,一棟米白色的舊寫字樓,外牆斑駁,沒有任何誇張標識,隻在十樓窗沿處,隱約露出一小塊MSF金屬牌。
電梯到了八樓,君玥安推門走了進去,前台是個泰國女孩,小麥色皮膚,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Sawadeeka——”
“我是新來的實習生,君玥安。”
“啊!Khun An?你就是那個倫敦來的流行病學高材生?”泰國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Lek醫生等你好久了,這邊請。”
君玥安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被拉著往裡走,走廊的牆上貼滿了照片和簡報——
難民營的帳篷,埃博拉治療中心的隔離服,戰亂地區被炸毀的醫院,還有一群穿著MSF背心的人在直升機前合影,笑得像剛打完一場勝仗。
她忽然想起了媽媽。
媽媽的照片是不是也貼在某個地方的牆上?剛果、利比裡亞、巴基斯坦、阿富汗…媽媽去過的地方比她聽過的都多。
媽媽選了這些,她好像也在選這些。
這樣是不是就能離媽媽近一點?
辦公室內,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MSF的藍色polo衫,頭發花白,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他站起來,伸出手。
“Lek。曼穀區域疫情監測組的負責人。”
“君玥安。”君玥安握住他的手,“叫我安就行。”
“安。”Lek重複了一遍,點點頭,“你教授說你是這一屆最優秀的學生,倫敦辦公室搶著要你,為什麼來曼穀?”
君玥安沉默了幾秒。
“倫敦主要做政策研究、項目規劃和後台協調,基本不派駐一線。我想上前線,直接參與救援,像我媽媽那樣。”
“你媽媽是——”
“病毒學專家,她在東南亞這塊外勤一線很多年。”
Lek看著她,目光裡有著老派人特有的審視。
他在MSF乾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年輕人。有的一腔熱血衝過來,三個月後被現實擊垮哭著回去;有的是為了履曆好看,待幾個月就走;還有的是為了逃避什麼,把MSF當成收容所。
眼前的這個女孩,他說不上是哪一種。
她的眼睛很安靜,那種安靜沉得像深水,底下藏著未知的暗流。
“好。”Lek沒再多問,“明天開始,你跟著疫情監測組。先熟悉東南亞區域的傳染病監測網絡。登革熱、瘧疾、基孔肯雅熱,還有禽流感,這些是家常便飯。偶爾會有新型病毒,但不是天天有。你來的時機不錯,最近比較太平。”
君玥安點點頭。
“宿舍在後側的素坤逸4巷居民樓,走路到辦公室十五分鐘,騎摩托車五分鐘,如果你敢騎的話。”Lek笑了下,“還有,曼穀堵車很嚴重,出行儘量用輕軌。”
君玥安道了謝,拖著行李離開辦公室。
電梯門關上時,她看了眼手機,隻有西奧多發來的一句叮囑:
「到了記得報平安。」
她回了個:
「已到。」
然後鎖上了手機屏幕。
她已經習慣了。
爸爸不知道,她出發前給他發了一條消息,他隻回了一個“嗯”。
媽媽不知道,她甚至不確定媽媽現在在哪個國家。
哥哥們不知道,他們大概以為她還在倫敦。
“沒關係的。”她對自己說。
……
M國,東枝。
這座撣邦首府城市安靜、偏遠,茵萊湖的支流從城郊蜿蜒而過,河水渾濁緩慢,兩岸長滿了密不透風的熱帶植物。
瑟倫莊園就坐落在這條支流的岸邊,占地大得像一座小城。
圍牆有三層,最外一層是高壓電網,中間一層是密不透風的熱帶植物,布滿全覆蓋紅外感應警戒,最裡麵一層是持槍的巡邏隊。
沒有人能隨便進來,也沒有人能隨便出去。
阿蟒從前院走到東院,這一段路他走了十年,閉著眼睛都不會撞到柱子。
但今天他走得很慢,因為今天的工作是安頓那些新來的“收藏品”。
阿蟒站在門廊下,默默數了一遍,東院裡的女人比上個星期又多了。
他按照流程安頓她們。
每人一個套間,采光極好。每月一筆可觀的零用錢,夠她們買任何她們想要的東西。每人一份“居住守則”,不得離開東院,不得隨意聯絡外界。
推開最後一間房的門,阿蟒側身,讓新來的女人進去。
女人轉過身,試探著問道:“先生…今晚會來嗎?”和前麵所有人問的一模一樣。
阿蟒看著她的臉,左眼下有一顆淚痣。
多像啊,可所有人都活在她的影子裡。
“不知道。”
說完,他就關上了門。
東院的風穿過走廊,送來女人隱約的笑聲,像是在慶祝自己“中了獎”。
她們都以為自己是被瑟倫廷看中的女人,以為自己是未來的瑟倫夫人,但沒有人告訴她們真相。
阿蟒站在走廊上,長長歎了口氣。
安置進來的人越多,他的心裡就越發慌,他有時候覺得,這不像收藏,像招魂。
先生把全世界長得像她的、名字像她的、淚痣位置像她的女人都找來,圍成一個圈,然後坐在圈中央等。
等著真正的她,從天上掉下來。
從曼城回來後,瑟倫廷變本加厲收集那些“周邊”,他的名聲在外界越來越可怕,“好色”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流言蜚語傳得滿城風雨,但瑟倫廷不在乎。
阿蟒壓下心底的不安,離開東院,穿過三道安保門,走進主樓。
密室的門開著,瑟倫廷站在門檻內,麵朝著滿牆的畫。
“進來。”瑟倫廷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阿蟒邁過門檻。
屋子裡飄著顏料殘留的微澀,混著畫布與木框的陳舊氣味。
他站在瑟倫廷身後半步的位置,順著先生望向牆麵的目光看去,和最新的“她”打了個照麵——
雨中的安安,低頭的安安,抬起眼睛看人的安安,濕頭發貼在臉頰上的安安…
全是曼城那幾秒鐘的安安。
阿蟒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在這一刻明白了,為什麼先生從曼城回來之後變得更可怕了。
因為他見到了她。
如果隻是想念,他會繼續用畫、用那些長得像的女人來填自己。
但他見到了她。
活的,真實的,會呼吸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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