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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照亮他

薑厭懷揣著擔憂度過了漫長的暑假。

幸福巷的孩子們對口的是雲夢縣初級中學,早在七月,就已經按照家庭住址分好了學校。

一整個暑假,薑厭都在薑景竹夫妻倆的水果店打工。他與二人做好了約定,他幫他們免費打工兩個月,他們不會攔著他去學校上學。

這無疑是一筆虧本買賣,可他還要去赴約。

九月一號這一天,薑厭背起了破舊的書包。

“喂,你要去哪兒?”

沈清啃著蘋果,靠在廚房腐朽的木門上。

她長得肥頭大耳,烏溜溜的眼睛裡是市井婦人的算計。

薑厭停住步子,說的很堅定:“嬸嬸,說好的,我該去上學了。”

“上學?”沈清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玩笑:“上學有什麼用?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水果店上班。能上大學的人有多少?你以為你小學拿個全鎮第一就能考上大學了?薑厭,你別白日做夢了。”

薑厭看著眼前肥碩的女人,雙手緊緊地攥著書包的肩帶。

“薑淮為什麼還要繼續上學?多一個人出來掙錢不是更好麼?”

“你怎麼能和你妹妹比?女孩子不讀書能乾什麼?你男生一身的力氣,就算不讀書,有的是去處。家裡沒錢供給你讀書,你總不能待在家裡吃白飯吧?薑厭,你也得體諒叔叔嬸嬸開水果店的艱辛才是。”

薑厭忽然意識到,沈清從來沒有打算讓他去學校讀書的想法。

他的親人,想看著他爛在土裡。

他眸子又黑又沉,一字一頓說道:“初中,是九年義務教育。”

一句話不知道戳中了沈清什麼敏感的神經。女人一把抽起竹條,狠狠地砸在薑厭的身體上。

大門已經被反鎖,薑厭望見了躲在暗處的薑景竹。

疼痛襲來,他知道,他的妥協換不來沈清的高抬貴手。

這些吸血蟲隻想攀附在他的殘骸上,看著他一點一點被汙泥所掩埋。

初中開學第一天,許瑤成了學校的風雲人物。

城關鎮小考第一名有兩個人,一個是薑厭,一個是許瑤。而雲夢縣初級中學將兩個第一名儘收囊中。

學生時代,第一名總是萬眾矚目的。

“那個就是第一名許瑤。長得又白又好看,還是個學霸。”

“我姐姐說了,小學成績再好也沒用。到了初中,知識難一大截。是不是第一名還不一定呢。”

班上的同學們躲在後麵竊竊私語。

許瑤並沒有放在心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視線落在自己旁邊唯一的空位上。

空出來的位置是她給薑厭留的。

學校分班的時候,為了升學率,將鎮上前一百名分到了一個班。她的名字是第一個,薑厭的名字是第二個。

薑厭騙了她。

他根本就沒有來上學。

窗外陽光刺眼,落在許瑤卷翹的睫毛上,宛若撒了一層金粉。

初中的班主任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頭發掉了一半,是教數學的。

“我姓聶,單字傑,以後由我來帶你們班。那個位置不用留著了,薑厭同學不來了。”

簡單地幾句介紹以後,聶傑推了推眼鏡開始上課。除了提及薑厭時有幾句歎息聲以外,便也沒有了多餘的感情。

下了課,很快有新同學主動坐在了許瑤身邊。

新同學是個眉清目秀的女生,她揚起頭,主動交好:“你好,我叫晏溪。晏殊的晏,溪流的溪。”

“許瑤。”

“我知道,你是鎮上第一名。我以前也是城關二小的,不過我是三班的。”

“嗯。”

許瑤麵上帶著淺淺的笑,回答的很敷衍。若是換作平時,她對待每一個人定會客客氣氣,親切又關懷。

可今天不一樣,薑厭沒來,她很擔心他。

她心裡裝不下其他的事。

“我可以叫你瑤瑤麼。”

“可以。”

“瑤瑤,你知道薑厭為什麼沒有來嗎?咱們讀初中不是九年義務教育麼?就算家裡窮,學校也是免費的啊。”

晏溪小心翼翼地靠在許瑤身上,一雙不安分的手把玩著少女的馬尾。

許瑤雙眼一亮。

國家自一九八六年四月開始實施九年義務教育,要求每一個適齡兒童由監控人送去學校接受教育。

如若不執行,則是違法行為。

夏末蟬鳴聲高亢,斑駁的樹影倒映在教室牆壁上。

許瑤稍稍安了心。

她看向旁邊的小同桌,唇角勾起了溫柔的笑:“晏溪,你有電話卡嗎?我想給我爸爸打電話,但是不想讓我媽媽知道。”

晏溪一怔。

陽光下,少女的發絲仿若會發光。雪白的肌膚完美無瑕,一雙杏眼兒清澈見底。

原來真的有人十二歲就可以這麼美。

“有,有有!當然有!瑤瑤,你儘管用。什麼時候還我都可以。”

晏溪雙手將電話卡呈給許瑤,像是在獻祭自己的靈魂般。

“謝謝,晏溪,你人真好。”

“瑤瑤,你別和我客氣。”

初一的課程很輕鬆,開學第一天老師布置的作業並不多。

放了學,許瑤在路邊的報刊亭裡買了一份報紙。她拿著電話卡在街上開始找一處隱蔽的電話亭。

她其實是有自己的電話卡的。但像這種舉報的事情,自然是不能用她自己的,何況她還是越級舉報。

一般來說,舉報都是找當地縣政府,縣政府解決不了的事情才會上訪到市政府,市政府還是解決不了,便層層上報到省政府機關。

而像她這樣直接找省教育局的應該可以說是幾乎沒有。

越級舉報涉及到最關鍵的一個問題是,高層領導人會認為基層乾部執政不到位。而舉報者就會受到報複。

尤其是雲夢縣初級中學,明明知道薑厭沒有上學,還不將此事上報給政府。在此次事件中,它承擔了主要責任。如果被學校發現舉報者是她,這三年她就得戰戰兢兢地度過。

至於晏溪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後果,就不是她考慮的範圍了。

她隻想達到她自己的目的。

許瑤走了很久,繞到了一個公園附近的街道上。她躲藏在監控死角——大樹的背後,撥通了報紙上省教育局的電話。

電話另一頭是一個慈祥的男音:“您好,這裡是省教育局。”

“我想匿名舉報有家長不讓孩子讀初中。”

電話裡的聲音頃刻變得嚴肅了起來: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事。不讓孩子讀初中是犯法的。地點在哪裡?哪家的父母?”

“在孝感市雲夢縣城關鎮幸福巷,那對家長叫薑景竹和沈清,孩子叫薑厭。孩子本來要上的是雲夢縣初級中學,家長為了讓他早日掙錢,讓他輟學了。”

“感謝您的舉報,我們會儘快處理的。”

電話掛斷,許瑤靠在大樹上心跳越來越快。

她仰頭望著天,儘頭處,是火紅的夕陽。

所以,這一次會得到一個公道嗎?

上一世,她也撥通了省教育局的電話,隻不過是為了舉報校園霸淩。在再一次被關在廁所度過一個黑夜之後,情緒崩潰的她撥通了電話。

可笑的是,事情並未得到解決。因為她用自己的電話卡,身份被扒了出來,反而遭受了學校的報複和那些人更加激烈的霸淩。

她們想要把她衣服扒光,拍視頻羞辱她。

迫不得已之下,她選擇了倒戈。

原本是受害者的她,搖身一變,成為了加害者。

天是亮的,光卻照不到她。

在那段被霸淩的至暗歲月,她總會覺得這世間待她十分不好。

她希望,這一次她可以為薑厭帶來一抹曙光。

待情緒緩和後,許瑤擦乾眼角的淚,又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馬路的對麵,薑厭站在水果店門前,將少女的每一個行為儘收眼底。

許瑤和他想的一樣,越來越好看,也越來越奪目。她穿著初中的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辮,和狼狽不堪的他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看著她打電話,又看著她在靠在大樹上掉眼淚。他想去安慰,最終止住了自己的想法。兩個世界的人,還是不要靠近為好。

平行線是永遠不會相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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