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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血色殘陽

/比地獄還要殘酷的人間裡,她看到了牧原白。/

(一)

如果真的要回憶卿如安的十三歲,那是一片繁華過後的廢墟。十三歲之前,她是高不可攀的枝頭鳳;十三歲之後,她是跌入深淵的雪中花。

牧原白曾發誓,手裡的刀隻為卿如安衝鋒陷陣,可真到了那個時候,才發現自己實在渺小脆弱。他想守護的東西在慢慢剝離,卿如安也是。

牧原白記得,卿讚拿著錢袋在他麵前炫耀時,卿如安有問過,他會不會有一天也要離開這裡。

他搖頭說不會,卿如安隻是笑了笑,又問他:“難道你就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有的。”牧原白說,“保護好你。”

他食言了。

那年冬天,卿家這座大山轟然倒塌,有人叫好,有人唏噓,隻有牧原白在一片廢墟裡尋找著卿如安。

那年發生什麼事了?

牧原白細細回憶著,突然因為劉元一聲叫喚回了神。劉元一身臭汗地往他麵前站,說:“你小子平日裡不聲不響,原來還是個練家子,從軍之前是做什麼的?”

劉元是個直爽好相處的人,力氣很大,最開始對牧原白這瘦弱身板不以為意,哪曉得對打過招時,自己輸得一塌糊塗,自此很是欣賞他,是以常常跟在牧原白身邊,得閒就讓他跟自己再過兩招。

牧原白今日休沐,脫了軍裝,換上便衣,就要走,回答:“沒什麼,多練就好。”

劉元“嘿”了聲,見他腳步匆匆,也不再攔著。

牧原白牽了馬往城裡去,站在花樓之下,出神了很久。門口站著幾個女人,十分熱情,來問他找誰,有沒有熟人,他連連擺手,一腳踏進了門。

來找誰?

找卿如安的。

卿如安隔著一道水晶簾,蒙著薄紗低頭撫琴,十八歲,已經出落得十分美麗。牧原白看著看著,眼眶有些刺痛,一低頭便往樓上走,在她房門口等著。

卿如安抱琴上來時,引得不少人側目,見到牧原白,她露出一抹笑容,讓他進屋坐。

牧原白給她倒茶,問她近來可好。

卿如安靜靜道:“都好,你呢?在營中可有受傷?”

牧原白搖頭,卿如安不信,扒開他袖子一看,果然有不少淤青。

牧原白收回手,說:“不礙事的,不疼。”

卿如安尋來藥膏為他抹上,鼻頭一酸。牧原白覺得不對勁,一抬頭,她果然滿眼淚花。

“小姐,我真的沒事。等我闖出名堂來,我一定會接你出去的。”

卿如安確實很感動,但感動之餘,還有自責和悔恨。她把牧原白也拉進深淵了,用自己的命來逼他,確實不該。這也是卿如安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

牧原白留下錢袋就走了,卿如安一個人發呆了許久。

自卿府被屠門之後,一直留在她身邊的人就隻有牧原白。想起他說,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報答她的時候,卿如安就覺得心如刀絞。一眨眼,他們都不似當年了。

卿如安記得,牧原白入軍營第一年,一有空閒就帶著錢來見自己,滿心歡喜地說:“小姐,你再等等,我很快就能湊齊贖金了。”

那時她坐在香霧繚繞的屋子裡,打扮得花枝招展,卻神情懨懨地說:“你回去吧。”

牧原白放下銀子走了。

他入軍營第二年,當了個小領頭,俸祿漲了一番,還是悉數留給了卿如安。

可她的房門一直對他緊閉,隔著一扇門,暴怒地讓他滾。於是他在的那幾日,她的門前無客,她也不見他。

他入軍營第三年,憑著一身本事,又上了一個台階,同期見他都要行禮,稱一聲牧校尉。

可牧原白實在年輕,多的是人不服,營中有好事的人聽聞他流連煙花柳巷,擺在台麵上來消遣他。牧原白也不解釋,倒是劉元聽不慣,跟人乾了一架,越打越凶。眼看劉元要打不贏了,牧原白隻好出手,最後他倆一起受罰,倒了一個多月的夜壺。

牧原白為此感到抱歉,劉元卻氣勢洶洶地說:“明明是他們先開始的,我看他們就是看你功夫好打不過,隻好仗著年紀資曆欺負你。我說你就該還回去,次次都忍,你都快成受氣包了!”

他叨叨地說著,牧原白卻久違地覺得安心:“多謝了。”

“嗐,都是兄弟,你跟我客氣什麼。”

牧原白是真的感謝劉元,從軍三年,劉元總是站在他這邊,什麼都不問。

牧原白再去找卿如安的時候,她似乎心情很好,問他下個月是不是還是月初休沐。牧原白點頭,她笑說:“那當真好,你陪我去廟裡祈福吧,我想為你求個平安。”

那個時候,牧原白恍惚間以為她還是原來那個十二三歲的無憂少女,想對一個人好,就捧出自己的真心。

牧原白滿心歡喜地點頭:“好。”

他早早準備妥當,可出城那天,還是出意外了。一幫蒙麵人從天而降,廟裡一片血光。

卿如安與他分散,等他再找到她時,隻見她握著一把滴血的短刀,神情冷漠地看著他。她腳下躺著一個妙齡女子,麵容與她有三分像,胸前淌著血,染濕黃土,已經沒了氣息。

牧原白立即反應過來,拿走她的短刀,替她擦去血跡,粗糙的手抖個不停,猶如他在戰場第一次殺人,溫熱的血液濺他一臉,心裡一陣濕黏。

他很冷靜地說:“不要怕,有我在。”

他要帶她走,卿如安卻拉住他,指著地上的屍體,說:“不能把她留在這裡。”

牧原白找了個荒地,將死去的女子埋了。卿如安捧了一抔土撒下,沒再說一句話。

那天牧原白沒送她回花樓,而是在城郊與她扮作尋親的兄妹宿在驛站,又替她買了身衣裳換下。

隔著一道屏風,映出她曼妙的身姿,他立即轉身低頭,心頭狂跳,覺得臉有些熱。

牧原白是這個時候才肯承認,她已亭亭玉立,無所畏懼了。

卿如安將衣服掛在屏風上,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牧原白艱難地攥緊手掌,啞著嗓子問:“為什麼要殺她?”

卿如安換好衣服出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牧原白搖頭,她說:“戶部尚書張元慎的女兒。”

卿家生意眾多,卿如安記得,出事那年,卿家最後一筆生意是經張元慎之手的。她在求卿永不要給自己說親的那個晚上,看到了茶葉和鐵器的貨單,以及一張拓了張府私印的文書。

卿如安麵色蒼白地坐下來,冷靜道:“當年青岩山剿匪漏掉一個餘孽,刺史吳承澤遞來一封秘密書信,誠邀卿家詳聊茶葉和鐵器出口大月,其中諸多細節我並不知曉,隻知道貨被劫了。”她看向牧原白,眼中已經蓄了淚,語氣冰冷,“你知道誰劫的嗎?”

牧原白啞然,聽她一字一句道:“張元慎。”

卿如安就這麼看著他,卻又像透過他,看到了那段慘絕人寰的時光,令她恨意滾滾,每回憶一刻都如踩刀尖,可她不能忘,死也不能忘。

那時的卿家在滋州獨大太久了,張元慎身為戶部尚書,管全國財政,其中貪墨不知多少,卻仍舊貪得無厭,將手伸到了卿府。

當年卿永在吳承澤的勸說下,接了這筆生意,卻不想半路被劫,大月沒能如期拿到貨,直接興兵闖關,騷擾邊防,使得邊關百姓民怨沸騰,一紙狀書送達天聽,卿永就被下了獄。王懿苦撐,生意、牢房兩邊奔走,無望之際,正要將卿如安送走,那一夜便是血光漫天,逃竄的青岩山餘黨帶著一夥人如鬼魅般出現在卿府,手起刀落,人命就似鴻毛般輕賤。

王懿性格剛烈,拚死抵抗,護著卿如安一路逃,阿柳挺身而出,替她擋住背後的刀子,當即斃命。

那時,王懿哪還有一點端莊夫人的模樣,披頭散發像個落水鬼,可她又從容,推著卿如安往偏院跑,不顧卿如安的拉扯,將卿如安推了出去,要女兒活命。

王懿往另一頭跑,被人綁住,說要賣去青樓換銀子,王懿轉身便撞柱,一點聲響也沒有,人就去了。

卿如安躲在石縫之中,目睹這一切,終於哭出了聲,而後一張染血如鬼魅的醜陋嘴臉就出現在她麵前,猙獰道:“在這兒呢!”

卿如安被綁了起來。

刀疤眼扛著她,邊走邊笑,要她莫怪,要怪就怪當年卿永樹大招風,絕人後路。

卿如安一口咬在他脖頸,立時留下了一道血牙印。她被扔了出去,撞在石頭上,磕破了頭,熱滾滾的血頓時遮住了她的眼簾。她憤憤道:“活該!是你們活該!”

“女娃子脾氣倒是不小,不愧是卿永的血脈,有血性。那我就來跟你算一筆賬,青岩山一百五十名弟兄,吃不飽穿不暖,被你爹一句話就斬殺於欽差刀下,我今日來討債,卿府上下三十二條人命都不夠還!”說完他也不顧卿如安掙紮,扛著人就走,“念你有幾分姿色,我留你一條命,你該謝我。”

“呸!你放開我!”卿如安的捶打根本無濟於事,血淚糊眼,所見之處一片血色。

不過是一夜之間,卿府如山倒,當年跟在卿府後麵的人,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一把大火越燒越旺。

卿永得知消息後,悲痛欲絕,竟氣絕於獄中。

那時的牧原白重傷昏死在死人堆,一把火將他燒醒,僥幸逃過一劫。入目看到遍地的屍體在烈火中燒得“啪啪”作響,他爬起身,一一翻看查找,先找到死不瞑目的卿讚,再看到被踩得稀爛的卿管家,又看到身中數刀的阿柳,最後是撞柱而死的王懿。

牧原白一時間隻覺得胃裡翻湧,鼻間縈繞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清冽的冬風直衝腦門,他立刻清醒,拖著半邊沒了知覺的身子繼續翻找。

“小姐,小姐。

“應我一聲,小姐。

“卿卿!卿卿!不會的……沒有……沒有……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

他怎麼也找不到卿如安,一時間,他像個遊蕩的孤魂野鬼靜立池邊,回望整座被大火正在吞噬的宅院,細碎白雪落下,又如煙消散,卻讓他涼徹心骨。

牧原白在那一天想要跳下去把自己淹死,卻因為撇頭見到一株出牆而過的寒梅,突然撒腿往外麵跑,一身血汙人見人怕,他發了瘋似的問人有沒有見到卿如安,眾人都當他是瘋子,避之不及。

華景澤從人群中站了出來,身後小廝忙拉開牧原白。他遞上包裹,似是無顏麵對牧原白,一直側著身子,道:“我剛剛看著有一群人快馬出城了,我不知道……。”

牧原白衝上來揪住華景澤的衣領,死死瞪著華景澤:“你為何見死不救?小姐待你那麼好!”

華景澤淚眼汪汪,任牧原白發泄。

說起來,他與卿如安的交情算不錯,但他實在年幼,哪有這通天的能力,他能做的不過是多長一雙眼。

華景澤急匆匆道:“城門口,城門口有我府上的馬車,你拿著我牌子趕緊去,雖然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但……你多保重。”

牧原白提著一口氣,深深看著他,還是道了句“多謝”。

卿府自出事起,許多人就繞著走,生怕沾上,惹來血光之災,隻有華景澤留有一點純真。可當他看見牧原白從屍山血海、熊熊大火中衝了出來,撞在他麵前時,那一刻,他無地自容,愧疚難當。

他喊:“原白兄,是我沒用。此後遙遙千裡,有緣再會,你一定多保重。”

牧原白緊趕慢趕,追到青州時,卿如安已入了花樓。

花樓的媽媽是個見錢眼開的勢利眼,一身手段都用在女子調教上,卿如安在這裡吃了不少苦。

她那驕傲高貴的性子一時掰不過來,沒少聽媽媽言語諷刺。

“還當自己是大小姐呢?我告訴你,甭管你前世今生是何人物,入了我這花樓,就一切都要聽我的!

“我花那麼多錢買下你,給你吃喝用穿,你就該還債!

“男人是什麼,不過是樂子,你說兩句笑一笑,就能拿到大把的銀子,攢夠贖金你想怎麼清高怎麼清高,我一概不攔。

“女兒呀,你從前再金貴,今朝落魄也無人搭理,不如想通點,我這花樓哪裡不好,隻要你聽話,什麼沒有?

“還是這副死樣子是吧,來人,給我馬鞭伺候!”

卿如安身上總是帶傷。她從未想過,從前學的那些東西,有一天竟然要用來取悅男人,這對她來說,簡直比讓她死還難受。

是了,她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都死了,她活著乾什麼?

她第一次尋死,發簪劃破手腕時,很疼,疼得她頭腦發昏,可她看著那鮮紅的血一點點往下滴,往下淌,往下流,她心裡非常痛快,燭火跳動間,好像看到卿永和王懿站在院子裡朝她揮手。

淚從眼眶中掉落,砸出滿屋子的委屈,她無力地喊著:“娘親,爹爹……”

她醒來並未在地獄,而是比地獄還要殘酷的人間。

而在這人間裡,她看到了牧原白,一時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淚卻先溢滿眼眶,啞聲喊:“原白。”

牧原白喜極而泣,跪在她床邊不斷點頭:“是我,小姐,我終於找到你了。”

那天對卿如安來說,是屬於人間的重逢。

她聽牧原白娓娓道來這一路的經曆,心中酸澀腫脹,整個人像被風浪掀翻的扁舟,就連哭也沒有力氣了。

牧原白保證:“我會守著你的,小姐。”

卿如安沒說話,看著屋頂房梁出神,竟在想,下一次,吊死在這兒吧。

牧原白心裡很不安,想儘辦法求來花樓打雜的差事,得知卿如安尋死,一顆心都快碎了,悄悄摸進來看她,見她如今毫無生氣,更自責了。

卿如安:“原白,你走吧。”兩行淚落得無聲無息,她撩起衣袖給他看,青灰色的刺字像利劍一樣刺在牧原白心中,“我已經不是什麼小姐了,你也沒有留在我身邊的必要,天地之大,我逃不出這個地方,但你可以。”

“我不走的,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走吧。”她似乎在祈求。

“我不走。卿卿……”他是真的慌了,攥著她的袖子,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害怕她聽見,“都沒了,我隻有你了,別趕我走。”

卿如安失焦的眼神因他這句話而重新聚焦,定定地看向他:“你叫我什麼?”

牧原白立刻改口:“小姐。”

卿如安笑出聲,抬手擦掉淚,說:“哪有什麼小姐。”

牧原白不斷搖頭。

“就叫‘卿卿’吧。”她坐起身,微微笑著,聲音帶哭腔,“兄長。”

卿如安曾在夜深時,與他相伴同行。高牆大院裡,她不講規矩,捉著他的手與他玩笑,要他喚自己小名。他不肯,她卻總有辦法卸去他心中尊卑大防。

她說:“拋去一眾身份,我還要喚你一聲‘兄長’呢。”

不過半年,這一句“兄長”,牽起他們之間碎裂的緣分,又斬斷了他心中難以啟齒的欲求。他不敢應下這句“兄長”,卻明白,從今往後,卿如安能依賴的人隻有他了。

牧原白伏身磕頭:“我發誓,從今往後,我一定會護你周全,決不讓你再受委屈。”

卿如安就如過去一般,不應這句話,指著桌上的湯藥,說:“把藥端來。”

牧原白立刻起身,她的手不能受力,他便一勺一勺地喂,總算有些心安。

那之後,他在花樓跑堂打雜,卿如安逐漸接受現狀,骨子裡卻依然傲氣。

過了兩年,她憑著一手卓絕的琴藝,在花樓立穩腳跟,多的是人想來見識,一擲千金的有、揮金如土的也有,她蒙著麵紗,隔著一道紗簾,在這裡聽到了張元慎的名字。一直埋藏在她身體裡的瘋狂開始不斷顫動,卿如安頭一回覺得花樓是個好地方。

花樓媽媽見卿如安上道,終於有了好臉色。

卿如安拿出一個匣子推給她,笑得乖巧:“媽媽,花樓有花樓的規矩,我也有我的底線,從今往後,要進這間房的客人,我來挑。”

“好說,我這花樓從來賣藝不賣身,隻要你能掙錢,媽媽一切好說。”匣子裡是卿如安收到的賞錢,數數看也算不菲。花樓媽媽收了錢,又多看了卿如安兩眼,“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千金,這滿身才情確實招人,我這花樓來往豪客不知多少,隻要略施小計,他們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卿如安不作聲,捏著茶杯靜靜飲茶。

花樓媽媽一走,牧原白就進來了,摸出一盒糖糕給她,說:“我從外頭買的,很甜很香,你嘗嘗。”

卿如安沒有動:“原白,你記錯了,我不喜甜口。”

這點甜頭,根本壓不住她心裡的苦。

牧原白心口一痛,她明明在笑,看他的眼神也溫柔,可他隻覺得遍體生寒。那個高高在上的嬌小姐,如今跌進塵泥,沒有半點生氣了。

牧原白把糖糕放在桌上,坐在她麵前,認真道:“我要去參軍了。”說完,他又摸出一個荷包,裡麵是些許碎銀和銅板,有他跑堂的工錢,也有他參軍的安置費,他都給了卿如安,“我知道這些遠遠不夠,你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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