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安差點一趔趄,華景澤嚇一跳,又道:“哦,對了,聽聞你與傅盈盈交好?”
卿如安想了會兒才對上這個人,搖頭道:“不熟。怎麼了?”
“奇了,我近來總聽人說你倆交好,傅小姐打著你的名號,交了不少朋友。”
卿如安皺眉,她甚至話都沒跟傅盈盈說過幾句。
華景澤接著說:“她家是做木工的,在卿家未發達之前,也算是滋州城裡數一數二的人物,隻是卿老爺生來一顆生意頭腦,短短幾年就吞並了不少生意……”華景澤瞧她臉色,輕聲道,“傅家如今生意困難,傅小姐此般作為,你要管嗎?”
那天卿如安又在沁書軒坐了一下午,工整雋秀的字跡鋪滿了一張張宣紙。就在這時,傅盈盈的帖子送來了,約她明日去萬青湖遊船。
阿柳不懂:“這傅小姐怎麼回事?”
卿如安合上帖子,平靜道:“應了。我倒要看看她耍什麼把戲。”
(六)
萬青湖是滋州本地夏日消暑遊玩的好去處,卿如安如約而至,互贈見麵禮,傅盈盈客客氣氣的,儘心作陪,卿如安便陪她入戲。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傅盈盈向她打探起了卿永在長安的生意,卿如安不動聲色道:“我也不知,父親從不會與我說起這些。”
“也是,卿府生意遍布全國,我要是你,聽著都覺得腦袋暈。”
卿如安笑了笑,傅盈盈又說:“滋州商戶三百多戶,其中一半都掛在你家名下,全天下的生意好似沒有你家不做的。”
“也有不做的。”
傅盈盈看她,她咬著糖人笑:“殺人越貨不做,傷風敗俗不做,玩物喪誌不做,拐賣盜販也不做。”
傅盈盈愣了下,卿如安並沒有表麵看起來那麼好糊弄。
“錢利之誘沒有人不動心,隻要不貪心就好。”卿如安說完這句便起身道,“傅小姐莫怪,實在太熱,我乏了,就先告辭。”
傅盈盈想留但沒留住,卿如安嘴嚴,她什麼話也沒套出來。
等馬車行了一路,卿如安才發現傅盈盈的手帕還在她手裡,方才出汗,傅盈盈掏出帕子就往她臉上招呼,忘記還了。
“掉頭,去傅小姐家。”
阿柳給她扇風,馬車裡的涼茶已經見底,勸道:“小姐,天太熱了,下次再還也可以的。”
卿如安想了想也是,掀開簾子看到哪兒了,正想改口說回府,就看到了前方的成衣鋪子,傅盈盈從裡麵走出來,她已經褪去一身華服,穿著一身灰布衣,比上次在人群中遙遙相望的那一眼還要樸素。
“停下。”卿如安看傅盈盈走遠,這才下車往鋪子裡走去,她今日穿的衣裳就掛在上麵。
“掌櫃,這衣裳裙擺處已經臟了,還能賣?”
掌櫃的趕緊過來檢查,賠笑道:“這位小姐,真的不好意思,本店衣裙除了出售還可租賃,你若喜歡這套想買,我去尋人找套新的來給你?”
“不用了。”卿如安上了馬車,平靜道,“回府。”
卿如安出了一身汗,沐浴過後,見到一旁的帕子,心裡有些悶堵,說:“原白,叫人把這帕子還給傅小姐。”
牧原白察覺到她不開心,看她往沁書軒去,也不敢說話,拿著東西就往城東去。
在傅家院門口,傅盈盈見到他很是驚訝,還有點局促,一身粗布衣上還有沾著木屑,她拍了拍,笑問他有何事。
牧原白板著一張臉,把方帕還給她,說:“傅小姐,以後不要再遞帖子過來了。”
“什麼?”傅盈盈不解。
牧原白看著她,無心周旋:“傅小姐心裡應該最清楚為何。”
傅盈盈神色一頓,心虛漸漸浮上來,卻還不死心:“我不知,明明今日還笑臉相對,怎麼現在……”
牧原白也不裝蒜了:“今日回府時,你的帕子落在我家小姐的馬車上,她專程找回來還你,就看見你進了成衣鋪子,出來時你就是現在這身衣裳;後又見你去了當鋪,出來時,腕間的銀釧便不見了;跟你一路至家門口,聽到你跟你的朋友說,卿如安當真好哄,兩句好話就能換一把銀釧,就是可惜嘴巴太嚴。”牧原白本不是話多的人,但今日也替卿如安感到憤怒,“傅小姐,與人相交本應重情不重利,我家小姐確實好哄,但不代表她好騙。”
傅盈盈冷笑,伸出雙手給他瞧:“重情不重利?那我手上的是什麼?我家世代做木工,滋州城裡哪家衣櫃床榻不是出自我家,她一句‘粗製濫造,不夠精巧美觀’,就斷了我家大半生意,我不過是從她身上拿回些罷了!”
牧原白不欲久留:“傅小姐該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然法則便是如此。
“告辭。”
他一走,傅盈盈就把帕子扔了,氣道:“她生來高高在上,自然什麼都不缺!”
兩行淚流下。
傅盈盈冷靜片刻,又將帕子拾起,想起與卿如安初見那日,出了神。
比賞荷宴更早,卿如安十歲那年擺生辰酒,卿永尋人來傅家打一個妝奩,傅盈盈跟在父親身邊忙前忙後,最後去府上送禮,卻得來卿如安一句“粗糙之物”的評價,那之後,卿永便做起了木工生意,傅家手藝幾乎無用武之地。傅家生意一落千丈,她早沒了小姐派頭,受邀去賞荷宴的行頭都是借的,就是想借此與一些貴人結交,好讓傅家起死回生。
傅盈盈蹲在地上,心裡又氣又恨。
“盈盈,你怎麼蹲在門口?”傅夫人端著一盤桃酥招她過去吃,“看來你近來造的那些小玩意兒賣得不錯啊,我都許久沒吃到田源坊的桃酥了。”
傅盈盈趕緊擦乾淚,回身露出一張笑臉:“是了,這說明我手藝好。”
她看著盤子裡的桃酥,心裡五味雜陳。這種對生活的愁緒,卿如安是不會懂的。卿如安什麼都有,有什麼事,父母自會為其操心,不像她,想過好一點的日子,就得自己想辦法。
傅盈盈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雖然卑鄙,但在溫飽麵前,實在不值一提。
卿如安悶了數天,華景澤來訪,沒見到卿如安,卻見到了牧原白。
華景澤跟在他身邊問:“卿姐姐今日也忙?怎麼不見我?”
牧原白撒謊也不臉紅:“嗯,沒空。”
其實卿如安空得很,但他不太喜歡華景澤跟卿如安走得近。
“我思來想去,也不知道我哪裡得罪她了,以往她不會這樣啊。”他自言自語,牧原白也不知道怎麼接話。
他突然一拍手,道:“壞了!不會是我說要娶她的話得罪她了吧?”
話一落音,牧原白差點腿軟,不可置信地瞧著他。
華景澤摸著腦袋說:“雖然卿姐姐確實很好,但婚姻大事,也不能我一個人說了算。哎,你怎麼跟卿姐姐一樣,聽了這話走不動路啊?”
牧原白:“她有說心儀你?”
華景澤搖頭。
“她同意嫁你?”
華景澤搖頭。
“你喜歡我家小姐?”
“我……”
“沒關係。”他說完這句,好像也不需要得到答案似的,自顧自走了。
華景澤蒙在原地,半晌才道:“這是……生氣?”
華景澤最終還是在沁書軒找到了卿如安,他輕手輕腳地坐到一邊,屋子裡氣壓低沉,他都不敢說話。他與卿如安說不上有多要好,可接觸下來,也摸準了卿如安的脾氣,每當她一言不發時,那張臉越平靜,內心就越暴怒。
卿如安寫完一幅字,終於抬眸問他:“有話要同我說?”
華景澤正喝茶,差點灑了,說:“沒……我,我就是聽說你與傅小姐斷交了,想來看看你。”
卿如安笑得有些嘲諷:“我從未與傅小姐結交,又哪兒來的斷交。”
華景澤立刻走過來道歉,為她研墨,卿如安哼了聲:“又沒怪你,還得謝你提醒我。”
卿如安隻是不痛快,她最討厭有人狐假虎威,明知故犯。她重新提起筆,邊寫邊問:“華景澤,我當你是朋友,你如何待我?”
“自然待你好。”他笑得沒心沒肺,卿如安也跟著笑了。
牧原白端著一盤點心來,正撞見他倆說笑,停了片刻,才敲響窗沿,端著點心從門口進,放下就走。
——自然待你好。
小小年紀,怎麼就會花言巧語了。
牧原白從此沒給過華景澤好臉色看。
(七)
華景澤最近來卿府勤快,外邊就有了傳言,說卿府相中了華府的小公子,隻等卿如安及笄便商談親事。
這種話也不知是誰先放出去的,卿讚下學回來後,直接跑到卿如安麵前嚷嚷:“這不是真的吧?那小公子的身板風吹就要倒,他還比你小一歲,你平素與他交集也不多,到底哪裡來的情投意合?”
卿如安被他吵得頭疼,不急不慌地給他倒了杯水,問:“外頭還說什麼?”
卿讚哇啦啦能說一堆,越說越氣憤:“你是不知道,那話傳得有多離譜,要是木頭在,我估計那些人都得挨拳頭。”
卿如安笑了起來,他不可思議道:“你竟還笑得出!”
阿柳在一旁,也摸不準卿如安在想什麼,隻能拉卿讚,說:“小虎子,你放肆了。”
“我……”卿讚忍了忍,甩手道,“氣死我了,明天我就去撕爛那些人的嘴。”
卿如安不急不躁道:“我與華景澤隻是朋友。”
她雖是這麼說,可心裡也在計較,王懿和卿永定然也聽說了這些傳聞,他們沒說話,或許就是默認。
果不其然,沒幾天,華景澤再次來訪時,王懿來探她口風。卿如安想了想,反問道:“母親想我怎麼回答?”
王懿愣住:“自是要你心裡話。”
“不願意。”她說,“若是你和爹爹覺得這是為我好,我願意聽從安排。反正從小到大,我要做什麼,你們都替我安排好了。”
她這話說得平靜,卻殺傷力強大。
王懿有些難過,好像在這一刻才明白,卿如安是真的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可她明明才十三歲,還是需要人嗬護的年紀。
卿如安也很難過,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她坐在觀景閣,將手中的書扔出去,嚇得阿柳忙上前,卻見卿如安回頭望著沁書軒,落下兩行淚。
“小姐……”阿柳愣住了。
琴棋書畫,刺繡女紅,讀這麼多書,學這麼多東西,卿如安卻糊塗了。即使她沒有抱負,沒有誌向,難道就要在父母的安排下過活嗎?自己的人生,一輩子都要聽父母做主嗎?
當晚,她紅著眼睛去書房找卿永。卿永正在看賬本,見她一聲不響地站在門口,委屈巴巴地流眼淚,忙起身問她怎麼了。
卿如安癟著嘴,把白天的事都說了一遍。卿永聽了發笑:“你既知說錯了話,為何不去找娘親道歉?”
卿如安:“爹爹,可是我真的做錯了嗎?”
卿永斂了笑,給她擦淚,好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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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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