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偏院的餘領頭也來看過他倆,知道他倆好了之後,便將人帶去偏院紮馬步,一口氣沉丹田,說出來的話都能讓人顫一下:“平時就是不鍛煉才會生病,今日起馬步紮一個時辰,手上再綁兩塊石頭,誰先堅持不住就給我去馬廄同馬睡,看誰不笑話你。”
牧原白和卿讚叫苦不迭,卻是一刻也不敢鬆懈。
卿府裡又鬨騰了起來,縣衙內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刺史吳承澤氣得發抖,茶杯摔得四分五裂,怒吼道:“這分明是公然挑釁!來人!”
一句話,當即便組了人馬上山剿匪,奈何青岩山易守難攻,強攻之下,竟折敵一千自損八百,雙方都大傷元氣,換來短暫的休戰。
李家一夜之間被滅門,旗下商鋪紛紛沒了運轉,若是不管,必定又會出亂子。
吳刺史在府上發愁,還是聽了幕僚的話才想起,商戶的事應當讓商行來論,卿永作為滋州商行財力最雄厚的人,此事得找他來。
卿永自是站在商人角度去看待這些問題,提議剝皮拆骨,分給城中富商們購置,無論盈利與否,先保障這些夥計的基本生存,而後便是剿匪一事迫在眉睫。
卿永說:“現下雙方元氣大傷,得來片刻安寧,就怕哪天卷土重來,滋州已無力可抗,小民還是建議大人上達天聽,由陛下欽差。”
吳刺史頹然坐著,卿永勸道:“大人,滋州一事非同小可,項上人頭與烏紗帽比起來,孰輕孰重,大人比草民更清楚。拖不得了。”
滋州荒年一事是不爭的事實,因此衍生出了青岩山一窩山匪,鬨得滋州雞犬不寧,吳承澤不知道按下了多少彈劾。可如今事情已經超出他能解決的範圍,再不能拖下去。
吳刺史捏著茶杯,這番話聽得渾身發冷,仔細計較著,終是起身告辭,說:“卿老爺說得在理,本官這便回府。”
他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其他富商,聚在一起,紛紛商議往後如何麵對青岩山那群瘋子。
府上的人來了一撥又走一撥,行色匆匆,麵容憔悴。卿如安聽了一些,卻也是無能為力,隻能日日煮些涼茶,給卿永送去消火。
千裡之外的長安城,皇帝齊修遠收到滋州的消息後便降下一道聖旨,先將吳刺史罵得狗血淋頭,斥責他行事不決,徒增恐慌,後要他安撫受害百姓,防止暴亂,再說遣派欽差前來協助剿匪。成敗一舉,關他頭上烏紗帽之事。
字字鏗鏘,少年天子不怒自威的麵容仿佛躍然紙上,吳刺史惶恐接旨,整個人頓時跌坐在地,冷汗淋漓。他身為一方父母官,不求大功,但求無錯,官場沉浮,一步錯或許就永不能翻身。
吳承澤心知肚明,今日這一遭,是陛下讓他將功補過,若辦不好,摘烏紗帽事小,摘人頭事大。
他緩過來後,便將青岩山一事整理歸檔,隻等欽差大人到來時,共同商議剿匪之事。
十日後,剿匪欽差林獻之抵達滋州,一行隊伍聲勢浩大,吳刺史在城門口迎接:“恭迎林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真是慚愧至極。”
轎簾掀開,林獻之那雙狐狸眼便帶著笑意,道:“吳大人久等,本官確實有些乏了,可青岩山一事迫在眉睫,不如你與本官邊走邊說。”
吳刺史應道:“是。”
而後隔著轎簾,將青岩山一事事無巨細全都告知,一路小跑,氣息不足,額上汗水如豆,他也來不及顧,說:“事情便是如此,大人有何高見?”
等了許久,轎中也沒言語,吳刺史又喊道:“林大人,林大人?”
林獻之咳嗽一聲,道:“行路太久,本官精神有些不濟,這些原委,本官大致明白了。”
吳承澤心中不快,林獻之架子實在大,也不知能不能唬住青岩山那幫人。
轎子停下,已到縣衙,吳刺史忙給林獻之掀簾,點頭哈腰的做派讓人瞧著有些想笑。
“大人請。”
進了衙門,吳刺史福至心靈,上前道:“大人,今日勞累不如先去歇息,下官已經備好薄酒替大人解乏,明日再來衙內議事。”
林獻之終於露出滿意的表情,笑道:“吳大人有心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吳刺史立刻著人領著林獻之去歇息,卻在背後斂了笑,啐了一口,又差人去將商行那幾位富商也一並請來明日議事。
可兩撥人湊到一起,卻怎麼也說不到一起去。
卿永算是聽明白了,新來的欽差大人想讓這群富商拿錢消災,像處理城中那些難民流民一樣將其招安,這是逮著這群有錢人一個勁兒地薅。
吳承澤則是極力主張攻山,快刀斬亂麻以絕後患。
兩人意見相左,卿永等人不插嘴,隻聽林獻之輕哼道:“吳大人既有這般魄力,為何上回攻山無功而返?”
吳承澤被一句話噎得回不過來,隻得低下頭。又聽林獻之道:“不過是一群見錢眼開的人,滋州荒年未過,人人自危,城中富豪手握滋州命脈,若伸以援手便可緩解這次危機。國家之前,生死之際,誰又能獨善其身?”
富豪們開始交頭接耳。
卿永垂著頭,良久才歎道:“大人,非是我等不願伸出援手,城中商戶無一不受青岩山山匪之擾,輕則散財,重則家破人亡,此間仇恨頗深,調停不了。且在大人來之前,草民便派人送去和談信,願意給他們一個安身立命之所,等來的卻是信使的項上人頭。”
林獻之愣了愣,似是不敢相信,對方竟如此歹毒。
卿永也看出來了,久居廟堂之上,這林大人隻見珍饈珍寶,不聞黃沙焦土,便道:“我大成律法嚴明,青岩山一事往大了說,便是造反,我等平民已是無能為力。”
這句話一說出來,滿堂寂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誰能擔得起造反的罪名?
林獻之喝了口茶,沉思片刻,終究落音:“好。本官既攜天子令來,剿匪一事便隻能成功不可失敗。此戰,抗者殺無赦,降者留一命。”
(九)
正是午後休憩,日光曬得人發懶,卿如安就在小院內的紫藤架下搖著搖椅小憩,阿柳在一旁為她扇風去熱。忽然一陣風起,吹亂了小桌台上的書冊,阿柳忙去歸位。
卿如安悠悠轉醒,慵懶開口:“阿柳,小虎子那學堂也要停課了是嗎?”
阿柳點頭,幫她沏好茶,說:“已經停了,昨日東門口一家屠夫的兒子就在下學路上被山賊擄走了,小虎子留堂抄寫,原白等著他才躲過一劫。”
這事卿如安都沒聽說過,阿柳低頭道:“老爺不讓在府裡說這些了,近來山匪猖狂,我們顧好自己就行。”
卿如安放下茶,起身道:“走吧,去看他倆在做什麼。”
偏院裡,餘領頭帶著一眾人打拳,裡麵就數牧原白跟卿讚年紀最小,可練起來也是最發狠。
卿如安遠遠瞧了眼又往回走,阿柳跟在身後,小聲說:“瞧著好辛苦呀。”
卿如安目不斜視,一襲淡青紗籠衣裙隨風微微飄著,氣質脫俗,說:“我們卿府兒郎個個能吃苦。”
阿柳笑著稱是。在卿如安麵前,阿柳偶爾也會頑皮,說:“小姐眼光這般高,阿柳都不知道日後什麼樣的姑爺才能入得了小姐的眼。”
卿如安也沒想過這種問題,卻是十分傲氣地說:“自是頂頂好的人。”
要,當然就要最好。可要問她什麼是最好的,她現在也答不出。
阿柳替卿如安數了幾個人,卿如安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最後發現阿柳在消遣她,追了一路,直說阿柳長本事了。
當夜,卿府亂作一團,卿如安被吵醒,喊了聲阿柳,問:“何事如此慌亂?”
阿柳哭喪著臉,幾次開口才發出聲音:“老爺受傷了。”
一時間猶如晴天霹靂,卿如安衣服都來不及披便跑了出去。
屋外狂風大作,像要下暴雨的樣子,夏日的深夜像失了理智的猛獸,張口咆哮著,鬨得人不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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