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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被她玩笑幾句也沒關係,但他的心卻總想逃,原因是什麼呢?他不知道,想破腦袋也找不出一個理由。

後來府裡熱鬨過一陣,那是卿如安的生辰,卿永為她大操大辦,甚至在城東支了半個月的粥棚,那些乞丐、流浪漢隻需說一句“卿小姐長命百歲”,便能分得一碗吃食。

全滋州的人都知道,卿府的小姐金貴無比。

牧原白去幫著施過幾次粥,聽他們恭祝“卿小姐長命百歲”時,心中萬千溝壑全被填滿了。

可他覺得,長命百歲還不夠,還要百歲無憂,世代美滿。

他這麼說給卿如安聽時,卿如安笑著說這祝壽詞十分不錯,賞了他一碗自己做的涼茶。

牧原白下定決心一口喝完,突然眼睛都亮了,竟神奇地發現,這涼茶口感甚好。

卿如安一眼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麼,自顧自地又倒了一杯,說:“本小姐製茶的手藝不錯吧。”

牧原白微微笑著:“好喝,謝小姐賞茶。”

卿如安又變回了驕傲神色:“本小姐自是做什麼都是好的。”

她確實做什麼都好,就是廚藝嚇人,卿永下令不準放她進廚房,否則罰工錢,卿如安一大愛好就此夭折。

府裡所有人都鬆一口氣,隻有牧原白覺得可惜。卿府太大了,卿如安不再叫他來試菜,他就不能常見到卿如安。見她也不是要做什麼,就是想著她還需要自己,沒有被遺忘和拋棄,他就很開心。

沒多久,府裡來了一位貴客,上上下下都對他恭敬相待。

牧原白還是聽府裡的下人聊天才知道,這位貴客大有來頭,聽聞曾是前朝榜眼,年近半百才得中,在翰林院做了幾年官又辭官遊樂,桃李滿天下,人人都叫他“秦夫子”,如此大名鼎鼎,來到滋州時,卿永便幾番相請,隻為請他給卿如安授課。

滋州城內也有專收女學生的私塾和學堂,可卿永對她很是寶貝,怕她受委屈,這也不習慣,那也不習慣,雖從未讓她進入過學堂,請進府裡的夫子卻是各地名師。

那日,卿如安見到秦夫子,盈盈見禮,單這樣看著,卻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談吐大方,靈動又不失柔和。牧原白遠遠看著,無法將這樣的卿如安和囂張跋扈的卿如安混為一談。

秦夫子撚著一把白胡子,笑得欣慰:“卿家有女如此,未來可期啊。”

卿永與王懿聽了也很滿意,卻說:“小女笨拙,還需打磨,世間萬千道理不求她全懂,隻需明辨是非曲直,懂些人情世故,當個正直心堅的人便好。”

他們對卿如安的要求就隻有這些,但就是這些,他們也要送上最好的給她。

沁書軒內,秦夫子當即就問了卿如安幾道題。卿如安對答如流,不說完美卻也正確,秦夫子似是很滿意。

城中的學堂也開學了,卿讚每日早早背著書箱出門,牧原白這才發現,府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隻有被喊到沁書軒乾活的時候,才會聽見一點聲音。那是卿如安與夫子對辯,或是朗聲念書的聲音。

每每這個時候,牧原白就會放慢動作,聽她一字一字朗讀,如銀鈴聲悅耳,偶爾抬眼看過去,見她端坐溫書的模樣,總是出現錯覺,好像她本應該是一隻夏日起舞的蝴蝶,而不是靜立綻放的雪中紅梅。

卿如安忽然轉過頭來,兩人視線相撞,牧原白愣了一下,趕緊低頭,握著掃帚轉開。他像是做錯了事一樣,心慌得很。

那時,他不懂這種心慌的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麼,隻當是自己打擾了卿如安,會惹她不開心。

後來他總是避開沁書軒,卿如安好幾日沒見著他,問阿柳:“我很嚇人嗎?”

阿柳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卿如安轉頭看著阿柳,有些無辜:“我前些日子不過是瞪了眼牧原白,此後他見我就跑。”

阿柳不知如何答才好,想了想,說:“小虎子去學堂了,府上又有很多活,原白估計在別的地方忙。”

卿如安接受了這個回答。

卿讚從學堂回來後,總是抓耳撓腮,念些牧原白聽不懂的話。有日深夜,他還在挑燈夜戰,牧原白醒來,問他怎麼還沒睡。

卿讚一臉悲戚:“夫子罰我抄課文,我根本抄不完。”

牧原白隻好起身幫卿讚一起抄,他雖不識字,這依葫蘆畫瓢的事倒是還能乾。

卿讚一臉感激,問他想不想識字。

牧原白隻猶豫了一會兒就點頭,卿讚笑說:“看你今夜這般幫我的份上,我就勉強教教你。”

牧原白對知識的渴求其實並不大,他隻是想知道卿如安的名字怎麼寫。

那日學堂停課,卿讚跟牧原白乾完活,就坐在槐樹下拿棍子戳地。兩個人你一下我一下,那塊地徹底禿了,隻剩塵土飛揚在碎裂的日光下。

卿如安正要去見卿永,每回學堂停課的那天,卿永就會抽查她的課業,那會兒正好路過,就見他倆玩在一起,卿如安很是嫌棄:“多大的人了,又玩泥巴。”

阿柳在後邊掩嘴偷笑。

槐樹下,卿讚著急地說:“不對不對,‘卿’不是這麼寫的,我再寫一遍,你看仔細了。”

他一筆一畫,寫得很慢。

牧原白看得認真,那是他學會的第一個字。

卿讚見牧原白終於寫對,滿意地點頭,說他聰明。

牧原白知道自己是愚鈍的,即使這麼被誇,麵上歡喜,心裡卻還是惶恐。

卿讚大概是猜到了牧原白的心思,碾平塵土,換了根枯木枝問他:“木頭,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寫的?”

牧原白眼神一亮,卿讚笑著說:“看好了。”

那一筆一畫下來,牧原白竟覺得內心洶湧如潮,跟著他照葫蘆畫瓢,寫得端正又認真。

卿讚一個勁兒地誇:“嗯,不錯不錯,有我幾分形態。”

他倆常在這邊寫寫畫畫,日子漸長,牧原白在這棵槐樹下學了不少字,卿讚很有成就感,開始好為人師,殊不知在很多個寂靜深夜,牧原白無筆無墨,隻能在這塊泥巴地上戳棍子,幾個字反複地寫,反複地抹平。

月色如霜,照見地上字跡的輪廓,仔細辨認還是能認出來的。

“卿、如、安。”牧原白輕聲念著。

那時,他尚不懂愛慕為何意,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心中那股莫名的澎湃感,對上她的視線時,還是會想要逃。可他學的第一個字,還的第一份情,都被冠上了卿如安的名字。

這份重量沉甸甸的,他心知肚明。

卿如安也好奇,見他一有時間就蹲在槐樹下,拿根樹枝寫寫畫畫,對阿柳做了個手勢,悄悄走過去。站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出聲:“錯了。”

聲音嚴肅,嚇得牧原白立刻扔了樹枝,想擦去字跡。卿如安卻快他一步,腳尖碾過,拾起枯木枝,在他身側寫下了他的名字,口氣很是不屑:“卿讚那種半吊子,你還是別跟他學了。”

她扔掉枯木枝拍拍手,說:“來吧,本小姐教你。”

她挺直背脊,走得穩而快,腰間絲絛隨風而動,牽引著牧原白。

沁書軒裡筆墨俱全,卿如安站在桌前,提筆寫下“牧原白”三個字給他瞧:“卿讚整日叫你木頭,你還真信自己姓木啊,寫個木元白,難聽死了。”

牧原白不懂這些,名字是父母給的,卻從沒有人教他怎麼寫,又是何寓意。他問:“有什麼不同嗎?”

卿如安挑眉,指著他的名字,念出半句詩:“‘綠遍山原白滿川’。”聲音輕緩又透亮,聽得牧原白的心也跟著亮了。

她笑問:“這不好聽嗎?”

牧原白說不上好不好,卿如安也不咬文嚼字了,把筆給他,說:“不管,從今往後你就寫這三個字。”

牧原白看著自己的名字,筆畫比以往多很多。他握著筆不知如何下手,卿如安實在看不下去了,握著他的手說:“學好了,我可隻教一遍,下次若寫不出來,就罰你吃十盤千絲餅。”

牧原白一愣,原來她知道自己做的千絲餅不好吃。牧原白笑了下,隨即認真點頭,全神貫注,目光聚焦在紙上,手背上傳來她溫暖的體溫與柔軟力道,原來被人珍重的感覺,是如此令人安心。

在很多個時刻,她的小小舉動,無論是無心還是故意,都讓牧原白覺得感動至極。以至於後來與她天各兩端時,回想起幼時的一幕幕,他都心酸落淚,這一生的貴人,這一生的情念,她並不知曉。

“好了。”卿如安鬆手,要他把自己的名字抄五十遍,“明日我下學後,你到這兒來,我要檢查。”

牧原白點頭,一筆一畫,抄寫著自己的名字,零散的筆畫漸而通順端正,他自己也跟著鬆了口氣。

卿如安在一旁抽了本書看,疲乏時,見他如臨大敵的神情,忍不住勾唇,意識到,牧原白好像做什麼事都很認真。

卿如安突然問:“牧原白,你想讀書嗎?”

牧原白驚愕地看她。雖然什麼都沒說,卿如安卻從他的眼神裡讀到了期待,她撐著腦袋朝他笑:“你若是不對我撒謊,我就幫幫你。”

牧原白說:“我沒有對你撒謊。”

卿如安問:“那你說實話,我做的千絲餅到底是何味道?”

牧原白低著頭,輕聲說:“有點麻,還有點苦。”

“那你說好吃。”

“因為……”他頓了頓,仿佛有些難以啟齒,“沒有遇到小姐之前,我連千絲餅都吃不到。千絲餅於我而言,已是人間美味。”

卿如安突然沒了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笑說:“你這張嘴……真甜。”

她從前覺得牧原白不過是她撿回來的一個小乞丐,她心情好就逗逗,心情不好就擺臉色,救人一命對她來說簡直易如反掌。可如今覺得,牧原白內心的情緒來得真摯又敏感,顯得她很卑鄙。夫子教的那些大道理,讓她在牧原白麵前漸漸收斂了許多高傲本性。

第二日,牧原白就收到了一個書袋,他知道這是卿如安的獎賞。

阿柳替他高興:“小姐說,男兒郎就應博學多識,將來好做棟梁。原白,日後你若有所成,切莫忘了我們。”

牧原白也高興,摸著書袋愛不釋手,說:“不會忘的。”

這樣的恩情如何能忘。

沒過幾天,卿管家就帶他去了桐麓學堂,從此他跟卿讚一同上下學。

牧原白在學堂裡,終於知道了自己名字的意思,夫子在念到“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裡雨如煙”時,說這是讚歎春日好景好風光的意思。

卿如安就這樣許了他一個美好的願景。他這破爛一樣的人生,因她而有了往後的好景好風光。

牧原白因為學得勤勉,被夫子稱讚了好幾次。卿永有所耳聞,也很欣慰,把牧原白叫到跟前來,問他想要什麼獎賞。

牧原白說什麼也不圖,說:“老爺待我有救命和再造之恩,原白不敢貪心。”

讀了點書,他也開始文縐縐的了,卿永卻十分滿意,笑說:“無妨,這是我卿家讀書人的規矩,讚兒也有過,你隻管說。”

牧原白深深伏首,道:“求老爺準原白家忌日回城郊祭拜爹娘。”

卿永瞧著他,覺得他品性很好,雖出身貧苦,卻溫良忠義、勤勉孝順,想來父母也是忠厚老實之人,頓時憐憫心起,說:“好,路途遙遠,往後家忌日,你自去馬廄,讓車夫送你去。”

牧原白感激不儘,又是一拜。卿永笑著受了,讓人扶他起來,道:“往後若學得好,我這兒還有賞。”

“原白定勤學刻苦。”

他受了賞,想去告訴卿如安,卻見她跟阿柳正往沁書軒去,到了她聽課的時辰了。

牧原白看著卿如安的背影,身量似乎比過去高了些,再看院中花草,秋桂飄香,驚覺時間真如白駒過隙。短短半年時光,他的人生竟也稱得上翻天覆地。

他時常生出錯覺,這當真不是在做夢嗎?

心頭有了牽掛,雜亂無章地,繞了許多東西進去,滿滿當當地壓在他心坎上。

(七)

過了一個春秋,牧原白的個子拔高了許多,劍眉星目,已顯男子氣概,卿如安都要抬頭與他講話了。阿柳常說他長得俊俏,若是有一張像卿讚那樣能說會道的嘴,指不定日後要誆騙多少姑娘家的情。

牧原白鬨了個臉紅,卿讚就跟阿柳打嘴仗。

這種“戰事”,卿如安向來不參與,她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攪著茶杯,等兩人口乾舌燥了就招來喝茶,問誰輸誰贏,贏的有賞。

賞什麼呢?

賞她偷偷溜進廚房研製的新菜。

阿柳和卿讚當即住嘴,兩張嘴,一條心,手拉手說:“我們沒吵架,我們在聊天。”

卿如安這時就會看向牧原白,問他:“誰贏誰輸,你說了算。”

牧原白兩邊都得罪不起,主動把她做的菜一股腦全吃了,麵不改色地說:“我贏了。”

卿如安看得目瞪口呆,心說這個木頭還挺會端水的,為了不得罪兩撥人,自己挺身而出。她其實不喜歡牧原白這樣,她希望牧原白能真的把卿府當成歸宿,可以像阿柳那樣自在談笑,像卿讚那樣隨意調皮。可卿如安又時刻記得,正因為牧原白太過重情義,所以尊卑秩序在他心裡已然固定,即使是她也撼動不了半分。

那一年,牧原白的臉上多了笑容,找到了不敢看卿如安的原因,有了心事。

夏季大旱,大成各地開始鬨荒,滋州也沒能例外,青岩山更是因此盤踞了一群山匪,鬨得城中百姓日夜惶恐不安。卿永加強了府中防備,不怕山賊搶錢,就怕山賊搶孩子,因此對卿如安的看護更加嚴密。

牧原白跟卿讚躺在一起,聽他說誰家小孩又被綁走了,要家屬拿錢去贖人,若是拿不出錢,就直接砍頭。

牧原白有點怕,卿讚自嘲道:“若是我走在路上被綁了,老爺不救我,我阿公是拿不出那麼多錢的,這學堂我都不知道該不該去了。”

牧原白說:“老爺會救你的。”

卿讚好像寬了心,說:“也是,老爺宅心仁厚,當年我爹跟他跑生意,失足摔下馬摔死了,我娘驚嚇過度,生下我後也去了,老爺就把我當自己孩子養著。我雖頑劣,但也知道,若人非純善,怎會願意救助貧苦呢?”

牧原白想起這一年來在卿永手中接過的獎賞,很是讚同卿讚的話,同他玩笑:“若你真被山匪擄走,我定學那武鬆上山打虎,一根棍子敲暈他,帶你出匪窩。”

卿讚也樂了:“若是你被擄走,我把自己的私房錢也湊給你,免得你總說自己的命不值錢。”

“那便多謝大哥了。”

卿讚被這聲大哥喊舒服了,翹著嘴說:“再等兩年我就十八了,到時便跟老爺和阿公告辭去長安闖蕩,來日名利在身,我就把阿公也接到長安享福,日後為阿柳也籌一份嫁妝。你嘛,若是想跟我混,大哥也絕不虧待你。”

“那小姐呢?”

“小姐不需要我操心,可我畢竟跟小姐一起長大,不是兄妹勝似兄妹,且老爺和夫人也待我極好。若是日後小姐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絕不推辭。”

牧原白聽他豪言壯語,暢想未來,有些神傷:“留在卿府不好嗎?”

有吃有住,家人也在身邊,不好嗎?

卿讚“哎”了一聲:“這我就要說你了,男兒當自強,闖一番事業,當一輩子奴才可沒什麼出息。我反正已經打定主意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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