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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電話

王林被江銘笙停職的時候,幾乎是瞬間就發揮自己多年混跡職場一哭二鬨三上吊的實力,在江銘笙的麵前鬨起來。

“小江總,我不是跟你開玩笑啊,我王林也是當年一直跟著江總一路打拚過來的,我說句實話,就算現在您代管公司,你也沒有權利把我說停職就停職!”

旁邊跟著開會的人跟上周說宣布要調查的高層都是一批人,沒人想到江銘笙敢這麼直接上來就停了公司骨乾的職。別的不說,這膽子是很大。但也有可能隻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王林這麼衝著江銘笙鬨起來,旁邊人都在看戲,想看看對方要怎麼反駁他。沒想到另一位當事人似乎是累了,坐在椅子上的表情和舉止都有些漫不經心的模樣,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一點一點敲擊筆記本上柔軟的紙麵,似乎隻是在等王林講話,根本沒在乎他說的是什麼。

這不是錯覺。因為江銘笙等會議室安靜下來後,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抬起頭,看向王林:“說完了?”

王林剛剛發泄掉的一通的火氣立刻又上來了:“小江總對我們這麼個態度也太不合適了點吧?等江總回來了看見公司大變樣,最難做的還是小江總你啊!”

江銘笙有些困惑的看向他:“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王林以為自己的話起了效果,正要乘勝追擊,就聽見江銘笙的後半句話飄進耳朵裡:“我不是對你們這個態度,我隻是對你一個人這個態度。”

“你!你別欺人太甚了江銘笙!你不要逼我真的找到江總那去!”王林知道了手下張偉年的事情,已經意識到自己難辭其咎,本來就打算先低頭認錯來息事寧人的,沒想到江銘笙直接上來就要給他停職查辦。

說實話,他可禁不住查。

所以不管怎麼樣他都要死守自己的底線,最好是搬出江成安來說事,料想江銘笙也不敢真明目張膽的跟他父親對著乾。

其實江成安早些年就說過,在自己有兒子之後,等自己兒子長到差不多和自己當年接手江家的時候一樣大,就要把位子交出去。當然這話本身是他還沒結婚的時候說的,相當於本身是沒人在意的一句玩笑話。沒想到江銘笙已經二十四歲之後,竟然真的有人把這句話翻出來了,而且也能跟現況分析一下,那就有點耐人尋味了。也就是說,江銘笙這個繼承人的地位並不是那麼十拿九穩的。

所以王林想不到江銘笙在這種關鍵的節骨眼還有什麼可囂張的,尤其是現在,當王林把自己跟江成安捆綁成一個陣營,那江銘笙就是要跟爹對著乾的情況下。

當然,這也有其他的依據。根據他們這些人對江銘笙的了解,他要是真跟親爹對著乾,他也就不是江銘笙了。

江銘笙手指隨意的小動作停下,雙手交疊在桌麵上放好。“你可以試試找我父親。我不介意。你現在就可以給他打電話說明情況。如果你有需要,我甚至可以幫你打。”

王林呆住了。他看著江銘笙的眼神好像是在問:你沒病吧?

江銘笙懶得跟他廢話,他看了眼旁邊的楊棉,說:“撥我父親電話。視頻通話。”

被突然點到的江成安特助楊棉也傻愣在那裡,不知道這個電話該不該打出去。就連他都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來的,沒想到現在居然還有自己的戲份,也沒想到江銘笙竟然真敢叫他打給江成安。

憑借楊棉多年的看人臉色經驗,他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是幫人勸和的時機。

江銘笙大概不一定是真的要搖人,隻是氣不過才隨口胡說。畢竟,江成安在這樣的假期私生活裡非常注重把公司的事和家庭區分開,也非常在意別人的自己解決問題能力。如果江銘笙向他打電話,在一貫風格比較嚴苛的江成安眼中,就等於是向他尋求幫助,也等於是江銘笙缺少能力的表現。

江銘笙大概不是真的要停王林的職吧?楊棉在心裡盤算。畢竟前頭江銘笙還說要拿自己的人查,結果還是監察部原班人馬處理的。難不成監察部是江銘笙的人?他估計沒有那種本事。

想到這幾乎確認江銘笙就是個紙老虎的楊林放下心了。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勸和給江銘笙台階下的時候,就看見江銘笙歎了口氣,打開了自己的手機。

楊棉:……?

不是?

他還真打啊?!

王林在聽見江銘笙點開撥視頻通話外放的聲音後已經完全傻眼了。江銘笙這是要發什麼瘋?

雖然嘴上一直叫嚷著要問江成安,但其實王林也不敢拿這事在假期去打擾老板,更大程度隻是講出來給江銘笙做做樣子嚇唬他,沒想到這是個一點嚇唬不了的猛人。

在眾人忐忑不安的心情裡,江銘笙仍然是那副無所謂的模樣,甚至順便打開了攝像頭,就好像要去摸老虎的人不是他。

王林在心裡祈禱江成安別接電話。

不過今天是注定了他要事與願違。

手機默認鈴聲響了十幾秒才接通,穿著休閒短袖的江成安出現在畫麵裡。

“父親。”江銘笙說。

江成安點了點頭,“怎麼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冒然打擾,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要嚴肅。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江成安隻是因為兒子竟然會給自己打電話而非常措手不及,有些意外而已。除了在江成安不遠處聽電話的劉瑤瑤,也不會有人知道江成安沒接電話的十秒鐘內是手忙腳亂的抓了抓頭發,整了下衣服,清了清嗓子。

劉瑤瑤一邊好奇江銘笙出了什麼事,一邊心裡覺得自己老公好笑。這人別的時候不一定,但是在大兒子麵前絕對特別注重形象。

“抱歉打擾您。”江銘笙的語氣平淡。

江成安似乎是停頓了一小下,才回道:“……沒關係。下次不用道歉。”

江銘笙很平淡的答應,然後把手機遞給王林:“王總說有事跟您講。”

王林看著江銘笙遞過來的燙手山芋,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連忙雙手去接電話,然後諂媚的笑道:“哎,哎,江總啊,我是王林。”

“我有眼睛,會自己認你是誰。”江成安在鏡頭離開江銘笙的瞬間就已經關了自己的鏡頭,隻有一個頭像出現在屏幕上,以及十分冰冷的講話語氣,瞬間讓室內溫度降低到極點。眾人這才發覺,原來剛剛江成安對江銘笙說話的語氣堪稱非常溫柔了。

“好的好的,那個,就是,江總啊,您知道公司最近查風紀吧?是小江總突然說要突擊檢查。”

“別廢話,說重點。”

王林腦門上的汗流了下來。

怎麼聽江成安的口氣好像真知道這件事一樣,難不成江銘笙現在的整改真的都在江成安的授意下?這怎麼跟自己聽的不一樣啊……他的目光瞟向旁邊的江成崇。

“好,好好,也沒多大事情,就是因為這個檢查啊,現在小江總有點誤會我了,說讓我回去等通知,他想再看看我手下的賬和績效考核結果。江總您看這個……”

江銘笙在旁邊糾正:“是停職查辦。”

王林:“……”

江成安問:“我兒子剛剛說什麼?你給我重複一遍。”

王林氣得牙癢癢,但隻能硬著頭皮重複:“小江總說給我停職查辦。”

江成安沉默了一下,就好像真的在認真思考這件事一樣。不過他也就思考了那麼三秒鐘不到,就重新開口:“所以呢?”

王林漸漸意識到不對勁,聲音也越來越沒有底氣。“所以……小江總……這樣越過您做事……”

“我兒子想做什麼,不需要向我打報告,你們照辦就行。如果你們沒什麼事就散會吧,我要跟我兒子講講話。”江成安草率的撂下這麼一番話,就掛了語音。

會議室的眾人麵麵相覷了一番,總算是看明白情況了。

難怪小江總一點不怕給江總打電話。他在江總那裡的地位根本不是王林能借題發揮影響到的。

就看江成安對他這個放心的態度,還有一口一個“我兒子”,江銘笙在盛江任何企業都可以有恃無恐。

江銘笙要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可能會覺得可笑極了。但眼下,他隻是坐在那,盯著漆黑的手機屏幕,不知道在想什麼。

看看臉已經氣成豬肝色的王林,再看看主座上從始至終表情都沒有分毫變化的江銘笙,大家思索著該說點什麼緩緩場。直到江銘笙抬眼,來了一句“還不走?”,這群人才想起來江成安剛說的沒事趕緊滾,開始收拾東西。

王林也魂不守舍的被周圍人拉著一起離開了房間。不一會兒,會議室變得空蕩蕩,隻剩下江銘笙一個人。

江銘笙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手機鈴聲響起的瞬間。鈴聲終於響起後,他像是一個犯人,終於等到了屬於自己的判決書,鬆了口氣一般,按下通話鍵。

“銘笙。”

“嗯,父親。”江銘笙沒有把手機貼到耳邊,因為房間裡足夠安靜,他隻是把手機擺在桌麵上也能清晰聽見父親的聲音,自然也能聽出來江成安話裡的質問。

“具體怎麼回事?”

江銘笙想了想,還是簡單描述了事情經過:“王林一直在壓榨手底下的員工,貪公司的利潤。他下麵的人風氣也不好,持續騷擾和針對新員工。我去看了一下,然後把王林停職,手下人也開除了。針對騷擾的問題,有些員工可能會決定報警處理。”

雖然看不見電話那邊的人是什麼反應,但江成安肯定是露出不讚同的表情了。這可正中江銘笙下懷。換句話說,他現在想要的就是父親覺得他不夠穩重,辦事激進。隻有這樣,父親才會從根本上動搖繼續把他當繼承人的決定。

果然,雖然江成安沒有斥責他,但已經開始數落江銘笙的不足之處了。

“你這樣太極端了。這件事還沒有實質性的證據,甚至還有可能是人雲亦雲,你都沒有去查一下監控和其他信息,就被當時的情緒影響了判斷,還把事情鬨大了。針對這個騷擾的情況,確有其事倒也罷了,該處理處理,嚴肅對待。萬一最後查證結果並不是這樣,公司已經受到的負麵影響你根本沒辦法承擔。”

江銘笙的理智告訴自己父親說的有點冷酷,但完全都是正確的。如果不是因為前世的影響讓他確定這件事的真實存在,江銘笙可能也不會那麼迅速處理這件事。現在想想,他幾乎都沒有根據實際情況做出判斷,而是完全憑借自己的印象辦事。

可惜現在沒法再去看看小說後麵的內容是什麼,不然江銘笙還能看到更多江成崇和楊棉做事的細節。他隻能靠自己的記憶和判斷揪出問題。雖然某種意義上講,擁有的前世大致記憶已經算是在走捷徑。

“嗯。我記住了。”

“你最好用心記住,這點非常重要。放在這件事你的感情判斷沒有出錯,因為王林確實有問題,隻是牽連的人比較多,我不想打草驚蛇。但你的處理方式相當於打亂了我原先的計劃,而且不妥當。”

“父親。”

正當江成安還要再說什麼的時候,江銘笙忽然叫他。

“怎麼了?”

“……沒事。”

江銘笙最後還是把有點像是抱怨的話咽了下去。

但江成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在商界叱吒風雲的中年男人再次沉默了。

江銘笙發覺到今天江成安沉默的次數很多。果然還是因為,他這個錯犯得還是太……膚淺了。對於父親來說,被情緒影響和辦事極端,這種類型的錯誤是非常低級的錯誤。江成安沒想過他會犯錯,現在被他刺激到了,倒也正常。

“銘笙?”

他突然聽到了父親叫他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

其實還挺懷念父親叫自己名字的。

父親不會怎麼誇獎自己,也不會有任何親昵的舉動。最近一次父子間有肢體接觸的行為,其實離得也不遠,但是因為發生的頻率很低而讓他有了印象。上次生日那天父親拍了拍江銘笙的肩膀,算是認可和鼓勵。但把時間再往回挪,江銘笙就完全沒印象之前這種舉動是什麼時候。

所以,從小到大,剩下的讓江銘笙用來判斷父親對自己的關心和滿意程度的唯一衡量標準,隻剩下稱呼了。

父親生氣的時候不會喊他的名字,也沒有過很難聽的話,但江銘笙總能記住。如果什麼時候父親喊了他的名字,都基本上是在表達關心和親近的意思。

今天江銘笙被父親喊了很多次,還有父親當著外人的麵說“我兒子”這樣的詞彙,其實相當少見,已經讓江銘笙有點受寵若驚。要是以前的他,應該會懷著這樣的心情繼續努力改正錯誤。這一世的江銘笙隻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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