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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拒絕

江銘笙調整好自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換好衣服開門,正好看見管家陳叔在門外要叫他起床。兩人在開門的瞬間四目對視,均是一愣。隨後,江銘笙才好不容易緩過來,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還沒有那麼雷打不動的起床習慣,經常需要陳管家敲門叫他起來。

陳管家到底是個專業管家,雖然心頭疑惑今天為什麼大少爺起床這麼早,甚至已經穿戴整齊了,他臉上還是已經重新掛上專業的微笑:“大少爺今天起這麼早啊,老爺在樓下等您呢。”

“嗯,謝謝陳叔,我知道了。”江銘笙聞言回應,腦子裡開始回憶過去的這幾天發生了什麼。可惜他對於具體的日期是沒什麼大印象的,對他來說日曆本上最容易記住的數字隻有家人的生日,除此之外的很多日期對他而言都不重要。

但是父親在等自己,按照之前的預估和生日在即,想必也是正式繼承的日子差不多要到了?想到此處,江銘笙心中那個早已出現的問題再次浮現腦海。

自己真的適合當這個繼承人嗎?

自己真的適合留在江家,家人的身邊嗎?

父母不止他一個孩子,他下麵還有四個……目前是三個,後半年還會再添一個弟弟。

這麼一想父母還真是愛養孩子,老四之後,還要再帶一個老五回來……這不重要,江銘笙趕緊在腦子裡把跑偏的思路繞回來。重點是他的弟弟們在未來加以培養也都十分出色。說實話,父親對他格外嚴苛,他常常覺得自己是父母的孩子裡最平平無奇的一個。而上輩子,他們最後一次父子間的爭吵,也讓他深刻意識到了自己不是一個讓父親滿意的兒子。

“再來一次,我不會選你。”

“你讓我非常失望。”

這句話講出來的時候,父親沒有用多嚴厲大聲的嗬斥,隻是十分堅定。他的叱責在前麵已經發泄過了。這裡留下的想必是真心話。

確實如此。

他的弟弟們都才華橫溢,也有自己天賦異稟的地方,不管讓他們誰去繼承公司,以他們的聰明才智,可能都比江銘笙的結果要好得多。江銘笙的優勢無非就是從小進行了專門的培訓,沒有其他了不起的。

未來繼承了家裡企業的江銘笙確實是很努力了,似乎沒有人能夠否認他在風浪中掙紮掌舵的拚命,但也不會有人真正理解。或許真的隻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隻能止步於此,才會那麼勉強。而且,孤木成舟的原因,自然更多是他本人的性格問題。

雖說沒有挑戰社會公序良俗的行徑,但江銘笙自以為,他是一個說不出優點,能力有限,性格也不好的人。

然後又因為愛上了一個錯誤的人,一步錯,步步錯,逐漸滿盤皆輸。

這樣一想,他似乎不僅自身能力不足,眼光也不怎麼值得驕傲啊。江銘笙的目光一瞬間充滿黯然,但因為有人在身旁,這樣的目光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舊是那個有些冷峻的目光。

以至於陳管家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不對勁,卻隻能覺得是自己的錯覺而已。但這敏銳的中年人也清楚,似乎大少爺今天確實有些不對勁。

說不上來具體體現在什麼地方,但江銘笙不應該有什麼消沉的理由啊,而且老爺現在估計是準備正式把家族繼承權利交給江銘笙,自己要“退位讓賢”去度過快樂清閒的退休生活了,對於一直都在學習如何幫助父親打理公司的江家大少爺而言,他是達到了自己長期奮鬥的人生目標才對,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陳管家心中疑惑,不過這樣毫無根據的問題沒有說出口的必要。就在他準備與江銘笙一同下樓的時候,江銘笙似乎想起了什麼。

“陳叔,”江銘笙問道,“父親心情怎麼樣?”

“老爺挺高興的。”陳管家微笑道。

“那……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聞言,陳管家愣了一下,“少爺,明天是四月十三號,就是您的生日了。老爺說有些話要趁著今天跟你講,您知道的。”

啊,原來如此。那他大致沒有記錯。

二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也就是今天,父親告訴了他明天的宴會務必要準備妥當,跟在他身邊。他知道那是父親在暗示自己繼承家業,有些難掩激動地鄭重允諾,在第二天的晚宴正式成為了公司和家族的主導者。

當時的他躊躇滿誌,意氣風發,在父親難得對他滿意的目光中應下家族的責任,接手了公司。

原來過去自己也會因為生日的到來而興奮。

雖然隻是十年前,但這樣的感覺,很陌生很陌生。畢竟父母走後,他和幾個弟弟隻有爭吵,他們也跟他逐漸斷開聯係,江銘笙就忘了自己怎麼過生日了。

走到樓下,發現餐桌上一如既往板著臉的父親,江銘笙的眼眶忽然濕潤。他預料到了自己情緒的變化,但如今看著那個堅硬寬闊的後背,才徹底有了重生的實感,心裡也突然多了一絲酸澀的踏實。

對他要求很高,笑容很少的父親,同樣也是令他無比安心的存在。這感情好像很複雜,因為那樣的父親似乎會讓不少孩子都心生厭恨,但對於江銘笙來說,這也是把他帶大的,唯一會站在身後的靠山。

回憶中嚴厲的父親,還有父母出事前與他最後的對話,父親失望的目光都曆曆在目。那是江銘笙在父母去世的後麵十年裡,關於父親最深刻的回憶。

他至今仍然在因為當初沒有達到父親的要求而感到愧疚。可惜不管那時父親的話語是氣話,還是終於講出口的真心話,他都沒機會再次聽到父親的聲音了。

江銘笙低了下頭,過了很久,才努力壓抑住自己翻湧的情緒。

他對不起父親,對不起所有人。對於父母,他不是個好兒子,沒有讓他們滿意。對於弟弟們,他也不是一個好哥哥,從來沒有叫他們和他相處自在過。他是個糟糕透頂的人。

走出半生,三十多年的寒暑,好像一場空的竹籃打水。

現在他應該麵對的不隻是那個錯誤的感情。江銘笙的腦子裡忽然回憶起那些小說裡冰冷的語句,那本書裡描述的,弟弟們在他死後麻木的態度,剛剛才對重生燃起的些許希望突然煙消雲散。

他哪來的自信找回過去失去的,哪來的信心彌補呢?他連麵對父親都做不到。

或許,從最開始,他覬覦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不隻是愛情。

現在想這些沒有用。江銘笙悄悄地深吸一口氣,走到父親身旁空位坐下時,心中已經有了其他決斷。

如果這樣,不如做得更絕對一些。

“父親早安。”他問候道,慶幸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

而江父,如今的江家家主江成安聽到他的聲音隻是嗯了一聲,便繼續吃著自己的早飯。過不了半個小時剩下的家人就會陸續起床了,所以留給他們父子兩人獨處的時間很短。

原本這對於江銘笙而言似乎也不是壞事,因為他總是在麵對父親時充滿壓力。而現在,他隻有無法言表的愧疚,避免交談更是好事了。

對不起,父親。他在心中再次默默道歉。這一次不要再把希望留給我了。

我做不到。

也許父親會勃然大怒,會訓斥他,會不解,或者把他趕出家門,但父親最終還是會選出其他合適的人選,解決問題,因為他是江成安,他是江銘笙心中最敬重的人。

這樣也好,這樣的結果一定會好過自己直到最後還在令父親失望。

“你準備得差不多了,也成長了很多。”江父的語氣平淡,似乎隻是在宣布一些日常小事。江銘笙的內心十分平靜,他甚至有點難以想象過去聽見這種類似於褒獎的話自己有多麼激動。

“明天收拾的認真一些。我會帶你給各家再重新介紹一下,後半場宴會,就你代替我去給其他人敬酒了。”

這話放在過去的江銘笙身上,或者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想必都會令人激動萬分。這就意味著江家的生殺大權以後就掌握在他的手裡了,他江銘笙,要正式繼承自己的家族,成為名副其實的江家家主,公司總裁。對多少人而言,這是拚儘全力奮鬥很久都無法達到的目標。

而現在,隻是因為他付出了一些應該付出的努力,他這個令人失望的兒子,就要這麼輕易地達到這個人生終極目標了。

江銘笙停頓了一下,才終於把語句醞釀好,有些艱難但鄭重地開口。對於拒絕父親的要求,即使是想好措辭的婉拒,他心裡也難免在犯怵。

“謝謝父親的信任,但我覺得……還有點太早了。”

江父吃飯的動作停了下來。一時間餐廳裡安靜極了,兩人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半晌,江父才慢慢開口:“不早了,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已經有很多社會經驗了,再晚或許你也學不到什麼。奮鬥了大半輩子,我跟你媽要去休息了。”

“您可以跟母親去旅行,休息一段時間再回來。在此期間我會儘我全力幫您管理好公司。”想起自己的小弟弟還沒著落呢,江銘笙趕緊原上話,給二位創造機會。

江父的臉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放下筷子,江銘笙知道這是他生氣的前兆。

“江銘笙,你是在跟我談條件嗎?”

江銘笙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自己清楚的很,他已經在父親有些嚴肅的語氣中險些要喪失勇氣了。即便如此,他沒有絲毫要改變想法的意思。

退一萬步講,哪怕隻能拖延時間,拒絕接手公司,也足夠他去查明父母的事故在劇情中有沒有什麼線索,能否避免。解決這些問題之後,父親可能也就把他忘了,目標轉移到其他弟弟身上,他也就不需要當家主了。

“你一向在大事上很有主見,自己能抓住機會。這是你為數不多一直都做得好的地方。現在你連這樣的機會都不要了?”

江銘笙心中鈍痛了一下,但他沒有改變自己的意思。“父親,我還是太年輕了,我想再曆練幾年。”

聽到兒子堅定的口吻,江父心中詫異,臉上也絲毫沒有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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