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要怎麼開口
沈安寧站在停車場裡,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耳邊回蕩著高婷說的那句話:和沉星科技合作,公司就有救了。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心裡一直放著事情,沈安寧到宋一凡辦公室的時候都還有點愣神。
她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聲“進來”,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又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
沈安寧推門進去。
宋一凡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台燈亮著,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領帶鬆了,歪在一邊,襯衫最上麵的兩顆扣子解開了,袖子卷到了胳膊肘。桌上攤著一堆文件和合同,旁邊放著幾個空的一次性杯子,還有一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麵包邊已經乾了,卷起了邊角。
看到沈安寧進來,宋一凡的眼神變了一下——先是驚訝,然後是心疼,然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過來接過沈安寧手裡的保溫袋,把她拉到沙發上坐下。
“怎麼過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啞了一些,眼下的青黑很明顯,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過整覺。
“你沒吃飯吧。”沈安寧說著,打開保溫袋,把裡麵的飯盒一個一個拿出來,“我做了些你喜歡吃的菜。”
紅燒肉的香味在辦公室裡彌漫開來,濃鬱的、溫暖的、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味道。清炒時蔬的顏色還是鮮綠的,看起來和剛出鍋時沒什麼兩樣。
宋一凡看著那些飯菜,本來沒什麼胃口,可看到沈安寧坐在旁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他還是拿起了筷子。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肥而不膩,鹹甜適中。和他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和從小到大吃了無數遍的味道一模一樣。
“好吃。”他說。
沈安寧笑了,眉眼彎彎的,右眼尾的那顆淚痣輕輕跳動了一下。
宋一凡吃著飯,沈安寧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她注意到,即使是在吃飯的時候,他的眉頭也沒鬆開過。眉心那兩道淺淺的豎紋,比前幾天更深了,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怎麼也抹不平。
這次的公司危機,真的很嚴重了。
飯很快吃完了。沈安寧收拾好飯盒,重新裝進保溫袋裡。
“我今天就不送你回去了,你自己開車小心一點。”宋一凡說,語氣裡帶著歉意。
沈安寧看著他疲憊的臉,點了點頭。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你注意休息”,想說“別太累了”,想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什麼都承載不了。
最後她隻是說了句:“記得休息。”
然後拎著保溫袋,走出了辦公室。
從公司大樓裡出來,冷風迎麵撲來,吹得沈安寧打了個寒顫。
夜風還是很涼的,帶著一種濕冷的、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沈安寧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胳膊露在外麵,被風吹得起了雞皮疙瘩。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想讓自己暖和一些,可沒什麼用。
她站在大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上有幾顆星星,零零散散的,不太亮,像被雲遮住了。遠處是京都的萬家燈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發光的海。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無數人的夢想和野心;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個普通人遇到困難的時候,連一個能幫忙的人都找不到。
她能做些什麼呢?
這個問題從今天晚上開始,就一直盤旋在她的腦子裡,像一隻不肯離開的蒼蠅,嗡嗡嗡的,吵得她不得安寧。
她想起了那張寫著“沉星科技”的紙。
她想起了那輛呼嘯而過的限量版豪車。
她想起了那個男人——那個住在她家樓上、在沉星科技上班、看起來很有錢也很有地位的男人。
她的腦袋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每次你都幫不上什麼忙,這次你為什麼不能試試?你的臉麵那麼重要嗎?
另一個說:人家又不認識你,而且他說話有沒有用都不確定,你上去就找人家幫忙,你不覺得可笑嗎?
第一個又說:這有什麼可笑的?那是你老公。那是你老公的公司。那是你老公這麼多年的心血。
第二個又說:你怎麼開口?你跟人家什麼關係?你憑什麼讓人家幫你?
第一個又說:他是鄰居,住樓上,他說過可以相互照應。鄰居之間幫個忙,不是很正常嗎?
第二個又說:你醒醒吧,那種人住的樓上是你能高攀得起的嗎?人家的“相互照應”就是客氣一下,你還當真了?
兩個小人在她的腦子裡吵來吵去,吵得她頭疼。
她站在冷風裡,站了好一會兒,風吹得她的頭發到處飛,她也懶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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