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的時候更難受。太陽從早上曬到下午,曬得我頭皮發燙,曬得我嘴唇乾裂,曬得我的影子從長變短再從短變長。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我眼睛發紅發疼。我不敢眨眼,我怕我眨眼的那一秒,她剛好從街角拐過來。
街角那家便利店的店員都認識我了。
一開始他們以為我是來買東西的,後來發現我什麼都不買,就站在街角,一待就是一整天。他們看我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警惕,又從警惕變成了同情。有個年紀大一點的阿姨,有一天端了一杯水出來,遞給我。
“小夥子,等誰呢?”
我沒有接那杯水。我沒有說話。
我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街角。
我等誰?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就憑那幾秒鐘,我在這裡等了她三個月。
老爺子最開始還給我請了假,估計他以為我也就是青春期的一點悸動,過幾天就過去了。誰年輕的時候沒有過這種時候呢?看到一個好看的女孩子,心跳加速幾天,然後就忘了。
誰不是這樣呢?
可我不是。
十天過去了,我還在那個街角。
一個月過去了,我還在那個街角。
兩個月過去了,我還在那個街角。
三個月過去了,我還在那個街角。
老爺子的耐心終於耗儘了。
那天下午,我剛從街角回到家,推開門,客廳裡坐著四個人。老爺子坐在正中間,臉色鐵青,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旁邊站著三個穿黑色衣服的壯漢,麵無表情,像三根不會說話的柱子。
“收拾東西。”老爺子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明天去部隊。”
“我不去。”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站了起來,走到我麵前,盯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和我長得很像,都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色,可他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我讀不懂的東西。
“陸沉,你給我聽好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媽走得早,我沒時間管你,把你慣成了現在這副德性。但這件事,我不會再由著你。一個女人,一個你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你為她瘋了三個月,你覺得像話嗎?”
我沒有說話。
“去部隊待幾年,回來就好了。”他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你還小,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
我看著她踮起腳尖的樣子,看著她脖頸處青色的血管,看著她眼角那顆紅得像要滴血的淚痣。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第二天,那三個穿黑色衣服的壯漢“陪”我上了火車。
我反抗了,沒用。
部隊生活的那幾年,竟成了從遇到她到再次遇到她之間,我過得還算好的幾年。
老爺子有交代,手下的人聽令辦事。從早上五點半起床到晚上十點熄燈,訓練任務排得滿滿當當,沒有一分鐘是閒著的。
五公裡越野,俯臥撐,引體向上,障礙跑,打靶,戰術訓練,夜間急行軍,野外生存……一樣接一樣,像一台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絞肉機,把我丟進去,絞碎了,再拚起來,再絞碎。
沒幾天,我就黑了一圈,瘦了一圈。手上的繭子厚了一層又一層,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泥,膝蓋和手肘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傷。
老爺子可能心疼了。畢竟他這個歲數,也很難再生一個了。
他讓人給我傳話:隻要我肯乖乖去上學,他就放我回去。
他不知道,我崩了三個月的神經,隻有在這裡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繁重的訓練任務讓我無暇去想她。
每天訓練完,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倒在床上就睡,連夢都來不及做。早上醒來的時候,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白紙。
那種感覺,竟然讓我覺得輕鬆。
我不用再站在街角等她,不用再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不用再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每一次有人影閃過都心跳加速,然後又失望地發現那不是她。
在這裡,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沒有人知道我為了一個女人瘋了三個月。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士兵,和其他人一樣,跑步,打靶,吃飯,睡覺。
可放假的時候,一切又回來了。
每次放假,我都會買最早的一班火車回京都,然後直奔那條街,那個街角,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還在。招牌換了新的,玻璃門擦得很亮,門上的風鈴換了一個,聲音和以前不一樣了,沒那麼脆,有點悶悶的。收銀台後麵換了一個年輕的姑娘,不認識我,看到我進來,笑著問我要買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買。
我站在那條過道上,就是遇見她時站過的那個位置。貨架還是那些貨架,隻是上麵的商品換了一批又一批。日光燈還是那盞日光燈,隻是換了新的燈管,不再忽明忽暗地閃了。
我站在那裡,閉上眼睛。
她還是不在。
我一站就是一整天。
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嗓子發苦,抽到嘴唇發白,抽到手指都被熏黃了。便利店的店員換了好幾茬,每一茬新來的都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這個年輕男人,每次都站在同一條過道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他不買東西,不跟人說話,就站在那裡,一待就是一整天。
可她不出現。
她就是不出現。
部隊待了三年。
三年後,好久沒見過我的人都說我變了。
黑了,壯了,整個人像換了一個人。以前那個張揚跋扈、目中無人的少年不見了,站在他們麵前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眼神深邃的年輕男人。我的臉上多了一道疤,是在野外訓練時被樹枝劃的,從左眉尾一直延伸到顴骨,不深,但很明顯。別人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其實疼,但不是臉疼。
是心口那個位置,一直隱隱地疼,從來沒有好過。
三年。
三年了,我好像放棄了她。
在老爺子的安排下,我重新進入大學,完成學業。上課,考試,做項目,拿學位。我學的是計算機,畢業後組建了沉星科技。
我可以和每一個人正常交流。開會的時候我條理清晰,談判的時候我滴水不漏,應酬的時候我遊刃有餘。我看起來和所有人一樣,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人知道我心裡住著一個人,沒有人知道每個深夜裡我是怎麼過的,沒有人知道每次路過便利店的時候我都會下意識地往裡看一眼。
那段便利店的暗戀,似乎已經成為過去式。
可隻有我知道。
那思念如跗骨之蛆,折磨得我夜夜難眠。
大學的時候,室友們都以為我性冷淡。他們開黃腔的時候我不接話,他們看片的時候我不參與,他們約女生出去的時候我待在宿舍裡看書。他們笑我,說我是不是不行。我不解釋。我懶得解釋。他們不會懂的。他們不會懂,當你心裡住了一個人之後,其他所有人都變成了將就。而我不願意將就。
後來。
我甚至開始恨她。
為什麼要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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