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鐲子
上了高中的沈安寧就像抽枝開花了一樣,青澀感慢慢淡去,五官愈發精致立體。一米六五的個子,身姿苗條而纖細,巴掌大的小臉上一雙杏眼就占了很大地方,瓊鼻,不點而朱的櫻桃小嘴,美得恰到好處。再加上右眼尾處的一顆淡粉色的淚痣,妥妥的美人胚子。
走在校園裡,總有男生回頭看她,有的大膽些,還會湊上來搭訕。沈安寧一律當作沒看見,目不斜視地走過去,腳步不帶半點猶豫。
而宋一凡也長得英姿勃發。一米八二的個子,勻稱的肌肉,伸展的肩背,穿上校服站在陽光下,活脫脫一個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少年。籃球場上,他是最耀眼的那一個;教室裡,他的成績也穩穩地排在前列。
高中正是荷爾蒙飆升的年紀,少男少女們開始搜尋好看的異性,開始寫情書、傳紙條,開始叛逆不羈。
這些在沈安寧身上從來沒有過。
她每天的任務就是三件事——在學校看書、學習、背單詞。她的目標很明確:京都最好的大學。
回家就幫宋嬸打理超市,收收錢,理理貨,把貨架上的商品擺得整整齊齊,標簽朝外,一絲不苟。有客人來的時候,她就微笑著招呼,聲音不大,但讓人聽著舒服。
男同學的情書是不收的。塞進桌洞裡的,她原封不動地放回對方的桌麵上;托人轉交的,她禮貌地搖搖頭,說“不好意思”。一來二去,那些蠢蠢欲動的男生們也就知難而退了。
女同學的挑釁更是不理。有人酸溜溜地說她裝清高,有人說她不過是長得好看而已,有人故意在她麵前大聲說“有什麼了不起的”。沈安寧聽見了,腳步都不帶停的,像一陣風,從那些閒言碎語中間穿過去,片葉不沾身。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過去了。
十七歲的宋一凡和十六歲的沈安寧,一起考上了京都的大學。
沈安寧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進了京都最好的學校——清北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
宋一凡也考進了能排到京都前十的江城理工大學,計算機專業。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宋爸宋媽開心壞了。宋軍捧著通知書看了又看,眼眶忽然就紅了。他背過身去,假裝咳嗽了兩聲,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轉回來的時候又是笑嘻嘻的了。
張慧倒是沒忍住,眼淚直接掉了下來,一邊哭一邊笑,嘴裡念叨著:“好,好,好。”連著說了三個好,就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家裡一下出了兩個這麼優秀的大學生,可羨慕壞了周圍的鄰居。超市裡來買東西的客人,總要順嘴誇上兩句:“宋老板,你家這兩個孩子不得了哦,以後是要有大出息的。”
宋軍嘴上說著“哪裡哪裡”,臉上的笑紋卻深得能夾死蚊子。
那天晚上,宋嬸做了一大桌子菜,比搬家那天還豐盛。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大盆沈安寧最愛喝的番茄蛋花湯。宋軍開了一瓶藏了好幾年的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宋一凡倒了一杯。
“來,兒子,喝一杯。從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宋一凡端起酒杯,和他爸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咧嘴。沈安寧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飯吃到一半,宋一凡忽然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安寧,你出來一下。”
沈安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宋嬸,又看了一眼宋叔。宋嬸笑眯眯地擺擺手:“去吧去吧,碗我來收。”
沈安寧放下筷子,跟著宋一凡出了門。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昏暗中隻能看見彼此的輪廓。晚風從樓梯間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吹起沈安寧額前的碎發。
宋一凡站在她麵前,一米八二的個子把她整個人都籠在陰影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寧以為他是不是喝醉了忘了要說什麼。
“沈安寧。”
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沈安寧抬起頭。
樓道裡很暗,但她看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我喜歡你。”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樓道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不是哥哥對妹妹的那種喜歡。”他怕她誤會,又補了一句,“是……是想跟你過一輩子的那種。”
“我以後會對你好的。一輩子對你好。”
沈安寧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心裡忽然湧上很多情緒,複雜的,翻湧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她想起五歲那年爸爸給她買的蝴蝶發卡,想起七歲生日那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想起十一歲那年敞開的紅漆鐵門,想起醫院裡宋嬸一下一下拍著她手背的那隻手,想起教導主任辦公室裡宋嬸漲紅著臉說“憑什麼說我家孩子”時的樣子。
她想起宋一凡從天而降擋在她麵前的那一拳。
想起他說“以後誰欺負你我就揍誰”時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他把自己的零花錢分一半給她、把新衣服讓給她、在她每一次沉默的時候站在她身後的那些年。
宋叔宋嬸對她很好。
宋一凡對她很好。
所以,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沈安寧低下頭,在黑暗中輕輕地點了一下。
“好。”
就一個字。
宋一凡愣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他笑得像個傻子,咧著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眼睛彎成了月牙。他想伸手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最後隻是攥著拳頭,在原地蹦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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