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收養
“安寧這孩子真可憐,爸爸出車禍走了,奶奶生病走了,媽媽還留下她跑了。”宋嬸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夢裡都哭得這麼傷心,哎。”一隻手輕輕地、慢慢地撫過她的臉,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淚。那隻手是粗糙的,溫熱的,有被菜刀割過的舊傷疤。不是媽媽的手。媽媽的手比這隻更細一些,更涼一些。
宋軍蹲在病床邊,看著沈安寧燒得通紅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醒什麼。“我們把安寧留下吧。養一個是養,多一個我們努力點,也是能養得起的。”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坐在對麵椅子上的張慧。“我一直想要一個像安寧這麼漂亮懂事的孩子呢。宋一凡那個臭小子,也一直嚷嚷著想有個妹妹。你說呢,媳婦?”
張慧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條濕毛巾,準備給沈安寧擦臉。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安寧——這孩子睡著了還皺著眉頭,睫毛上掛著沒乾的淚珠,手指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伸手摸了摸沈安寧額前的碎發,把那些被汗打濕的頭發撥到一邊。沈安寧的額頭很燙,燙得她手心發疼。
“也不知道安寧她媽怎麼想的,這麼乖的丫頭,也能狠心扔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她頓了一下,嗔怪地看了一眼宋軍。“不養能怎麼辦?多少年的鄰居了,我也狠不下那心。就像你說的,一個是養,兩個也是養。”
她說完這句話,低下頭,把濕毛巾敷在沈安寧的額頭上。沈安寧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像一朵被捂了很久的花,終於等到了風。她的手還攥著張慧的衣角,沒有鬆開。張慧沒有把她的手掰開,就那麼讓她攥著。她坐在床邊,一下一下地拍著沈安寧的手背。
沈安寧從醫院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她紮著針的手背上。她的眼睛是腫的,嗓子是啞的,頭是疼的。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紅腫的,乾澀的,像兩塊被擰乾了水的海綿。她把手放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盯著那條裂縫,盯了很久。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哭過。
她也正式成了宋家的一員。宋叔宋嬸待她跟親閨女一樣,宋一凡待她也比以前更好了。他不再跟她搶電視遙控器,不再偷偷吃她的零食。他開始在她被欺負的時候第一個衝出去,把自己的零花錢分一半給她,在他媽給他買新衣服的時候說“給安寧也買一件”。他笨拙地、用力地、用他十二歲的、還不懂怎麼對一個人好的方式,對她好。
那年,宋一凡十二歲,初二。沈安寧十一歲,初一。
青川是個小地方。小到什麼程度呢?城東有人放了個屁,城西的人都能聞到味兒。這種閉塞的小縣城裡,沈安寧媽媽跑了的事,幾乎成了各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傳著傳著,版本就變了。有人說她耐不住寂寞,跟野男人跑了。有人說她早就不想過了,孩子爸爸活著的時候就勾搭上了別人。有人說她跑去了南方,進了工廠,又嫁了人。越傳越離譜,越傳越像真的。沈安寧走在街上,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身後追過來,像長了眼睛的針,一根一根地紮在她的後背上。
初中生還不懂什麼叫傷害,或者說,他們還沒嘗過語言的滋味。即使沈安寧成績次次年級第一,長相出眾,還是有很多孩子跑到她麵前說“你媽媽扔下你跟著野男人跑了嗎?”“你媽媽為什麼不要你呀?”“你是不是沒人要了?”傷人的話從那些稚嫩的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吐瓜子殼一樣隨意。他們不知道這些話會紮進一個人的心裡,紮得很深,拔不出來。
每到這種時候,沈安寧都無比沉默。如果可以,她也想知道為什麼。是她不乖嗎?是她不夠懂事嗎?是她做得還不夠好嗎?她想不出答案。她隻知道,她不能再給宋叔宋嬸添麻煩了。他們收留她已經夠好了,她不能再因為自己的事讓他們操心。所以她沉默。不生氣,不反駁,不告狀。別人說完了,她就走開。走開了,就聽不到了。
她以為,隻要她夠乖,夠懂事,夠沉默,日子就會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她以為,隻要她次次考第一,不讓任何人操心,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裡,她就能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她不知道的是——有些東西,不是靠乖和懂事就能躲過去的。有些路,走著走著,就到了儘頭。有些門,關上了,就再也打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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